穷人(第11/33页)
“您要知道,”他最后说道,“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我有时候会管不住自己……我告诉您,我几乎常常管不住自己,总是管不住自己……我沾上了坏嗜好……就是说,您要明白,有时外面天气很冷,有时发生了各种各样不愉快的事,或者心里难受,或者碰上什么倒霉的事,在这种当口我往往忍不住,管不住自己,有时候就喝多了。佩坚卡对这件事很不高兴。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您瞧,他很生气,骂我,讲了许多道理,教训我。所以我现在想送他一点礼物,向他表明我在改正错误,我在开始学好。为了给他买书,我就攒钱,攒了好长时间,因为我几乎从来没有钱,除非佩坚卡有时给我一点儿。这情况他知道。所以,他会看出我的钱是怎么花的,就会明白我是为他一个人才这样做的。”
我十分可怜老头儿。我想了不多一会儿。老头儿不安地望着我。“您听着,扎哈尔·彼特罗维奇,”我说,“您把全部都送给他!”“什么全部?就是说全部的书?”“是的,是全部的书。”“由我送?”“由您送。”“由我一个人送?就是说用我的名义送?”“是的,用您的名义送……”我讲得一点不含糊,但是老头儿有半晌不明白我的话。
“是啊,”他沉思了一阵子,说道,“是啊!这很好,这真是太好了,不过您怎么办呢,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嗯,我就不送了。”“怎么!”老头儿吃了一惊,大声说道,“那么您就什么也不送给佩坚卡,您什么也不想送给他吗?”老头儿吓呆了,这时刻他真想改变原来的办法,好让我也能送点东西给他儿子。这个老头儿的心肠真好!我再三跟他讲清楚,我很高兴送点礼物,但是不愿意夺去他的快乐。“如果您的儿子很满意,”我补充说道,“您就会很高兴,那么我也会很高兴,因为我心里明白,就好像我真的也送了礼物。”于是老头儿宽心了。他在我们这里又待了两个钟头,但是总坐不定,站起身,走来走去,扯着嗓子嚷嚷,逗着萨莎玩,偷偷地吻我,捏我的手,悄悄地朝安娜·费奥多罗夫娜扮鬼脸。后来安娜·费奥多罗夫娜终于把他从屋里撵出去了。总而言之,老头儿有点得意忘形,也许他还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
到了大喜的日子,他在十一点整就来了,是做完日祷直接来的,穿着缝补得很整齐的燕尾服,还果真穿上新背心和新靴子。他两手抱着两捆书。那时我们大家都坐在安娜·费奥多罗夫娜的客厅里喝咖啡(那是个礼拜天)。老头儿开头好像谈论普希金是个了不起的诗人,谈呀谈的,心里一乱,便突然转到别的话题上去,说什么一个人一定要学好,如果一个人不学好,那就是说他自甘堕落,还说坏习气会毁掉一个人,并且举了几个失足的例子,最后说他自己从某个时候起就改邪归正,他现在已经改得很好了。他说他过去就觉得儿子的劝导是很有道理的,他早已牢记在心头,而现在他脚踏实地做到了。可以证明这一点的是他用他长时间来积攒下来的钱买书送给他儿子。
我听这个可怜的老头儿讲这些话,忍不住哭,又忍不住笑。他要吹起牛来,多么头头是道呀!书已经搬到波克罗夫斯基的房间里,摆到书架子上。波克罗夫斯基立刻猜到了事情的真相。老头儿被邀请吃午餐。这一天我们大家非常快活。饭后我们玩方特11、打扑克。萨莎尽情地嬉戏,我也不落在她的后面。波克罗夫斯基对我很亲切,老是寻找机会想跟我单独谈谈,但是我躲开了。这是我整整四年的生活中最美好的一天。
接下来都是悲伤的、痛苦的回忆,我的黯淡的日子开始了。也许就是由于这个缘故,我的笔动得愈来愈慢,好像不高兴写下去似的。也许就是由于这个缘故,我才这样热衷于回忆我的幸福日子里我那平凡生活中的细枝末节。幸福的日子不长,紧跟着来的是苦难,沉重的苦难,天知道到什么时候才有尽头。
我的不幸是从波克罗夫斯基的病和死开始的。
我上面描写了过生日的情景,从那天起两个月之后,他病倒了。在这两个月里,他为谋个职业而到处奔波,因为他一直没有固定的职业。正像所有的肺痨病人一样,他到最后一分钟也还抱着活下去的希望。人家让他去当教师,可是他厌恶这个行业。由于身体有病,他又不可能在公家机关里工作。何况要等很长时间才能领到第一次薪俸。总之,波克罗夫斯基到处碰壁,他的脾气愈来愈坏。他的身体垮下来,他也不放在心上。秋天来了。每天他穿着一件单薄的大衣出门,东奔西走,苦苦哀求人家,想找到一个职业。他内心非常痛苦。他常常淋雨,浑身湿透,最后终于病倒了,从此再也没有起床……他死在深秋,在十月末梢。
在他整个生病期间,我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房间。我照料他,服侍他。我常常整夜不睡觉。他难得有神志清醒的时候,老是说梦话,天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说到他的职务,说到他的书,说到我,说到父亲……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他的许多情况,这些情况过去我是不知道的,甚至是料想不到的。在他刚生病的那段时期,我们屋里的人都奇怪地瞧着我,安娜·费奥多罗夫娜连连摇头。但是我理直气壮地朝他们看,他们也就不再责备我同情波克罗夫斯基了,至少妈妈是这样。
有时候波克罗夫斯基认出我来,然而这是难得的事。他几乎一直处在昏迷状态之中。有时候他整夜好像在跟什么人讲话,讲一些含含混混、莫名其妙的话,他那嘶哑的声音在他的窄小的房间里引起低沉的回声,像在坟墓里一般,那时候我真害怕极了。特别是在临终的那天夜里,他像是发狂了。他太痛苦,太难过了。他的一声声呻吟,撕裂着我的心。屋里的人都有点儿惊慌。安娜·费奥多罗夫娜老是在祷告,求上帝让他早点断气。请来了医生。医生说病人肯定挨不过第二天早晨。
老波克罗夫斯基整夜睡在走廊里,就在儿子房门口,在地上铺一条草席。他时不时走进房间里来,他那副模样儿真可怕。他受到沉重的打击,悲痛万分,简直失魂落魄了。他非常害怕,脑袋老是摇晃着。他浑身发抖,只顾悄声儿自言自语,不知嘀咕些什么。我看他悲痛得快要发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