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2/2页)
凯文被带出赫德镇警察局的大门,几只谨慎的手搭在他身上,仿佛他无法自己行走似的。他的爸爸在其中一边,妈妈则站在另一边,而身着牛仔裤与西装的中年男子则在他们身边围绕起一道血肉搭成的保护墙,他们身上的领带和拳头都紧揪着。大多数人是球会的赞助商,两个人是理事会成员,另外几个人是地方上有名望的企业家与实业家,还有一名区政府官员。如果有人问起,他们可从来不会以这种方式做自我介绍,他们只会回答:“恩达尔家的朋友,我们只是恩达尔家的朋友。”后方不远处,则跟着青少年代表队队员。他们每个人看起来像是年轻小伙子,但当他们聚集在一起时,就成了男人。沉默、充满威胁。他们要在那里向某个人证明某件事情。
当他们协助凯文坐到车里时,他妈妈温柔地将一条柔软的毛毯盖在凯文肩膀上。那些男子并没有像平常那样用力地拍打小男孩的背部,他们只是充满怜爱地拍了拍他的脸颊。也许,这样对他们来说比较容易。那名小男孩仿佛就是受害者。
班杰坐在二十米外的一道矮墙上。棒球帽的帽檐压低,盖过前额,让阴影盖住他的脸孔。那些大人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但凯文看见他了。那一秒钟,就在妈妈将毛毯盖在他身上、车门还没来得及真正关上之前,他和最好朋友的目光正面交会,直到凯文低头避开为止。
当一长列车队跟在凯文父亲座车后方驶离赫德镇时,班杰已经消失无踪。只有亚马还站在警局外的街道上。他将耳机塞入耳朵,调高音量,双手紧紧塞进口袋,独自走回熊镇。
安娜钻进学校的食堂,那里一如往常,充满尖叫声与噪声。玛雅独自坐在一个角落里,犹如一座孤岛,她孤独到甚至没有人坐在她的隔壁桌。大家都瞄着她,却不正眼看她。安娜走近她,但玛雅却抬起头来,像是一头被陷阱捉住、警告同类不要接近的动物。玛雅缓缓地摇了摇头。安娜每踏出一步,双脚就像承受了全世界的重量。她低下头,坐在另一个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耻辱感将终其一生紧跟着她。
一群比较年长的女孩走向玛雅。安娜认出,她们就是在凯文家的派对上窝在厨房的那群女孩。一开始,她们假装她不存在;下一秒钟,她们的眼中又好像只剩下她一人。其中一人走上前,手上拿着一个杯子。玛雅看到其他人像是一堵墙般排开,堵住食堂的其他部分。因此,即使大家看见发生了什么事情,老师在事后问起时,他们就可以宣称“视线被挡住了”,她们“没看见发生了什么事”。
“你这恶心的小婊子,说得倒像是有人想强奸你……”
牛奶从玛雅的发间滑落,一滴滴沿着她的脸颊流到毛衣上。那女孩手持玻璃杯打向玛雅的头时,玻璃杯和她的头都没有破。有那么一瞬间,玛雅看见那女生眼里的惊吓,仿佛是害怕自己做得太过分,也许玛雅的脸会开始流血,摔到地板上。但是,玛雅的皮肤够硬。施暴者的眼里很快再度充满了轻蔑,仿佛她刚才动手攻击的已经不再是个人。
所有人都看到了,却都视而不见。食堂既嘈杂,又鸦雀无声。那阵咯咯笑声在玛雅听来,宛如沉重的轰鸣声。她静静地坐着,前额和眉间的剧痛搏动着。她缓缓地用餐盘上仅有的纸巾擦干自己,纸巾很快就用完了。她不敢去拿更多纸巾,但有人就突然在她身旁放了一大沓纸巾。那只手几乎和她的手一样大,那只手开始动手擦起桌面来。她看着他,哀求般地摇摇头。
“你坐在这里,对你自己更糟……”她小声道。
“我知道。”里欧说。
她的弟弟坐在她身旁,开始吃饭。在如海浪一般袭来的眼神中,他看起来完全无动于衷。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姐姐问道。
里欧用他们母亲的双眼盯着她。
“因为你和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们可不是来自熊镇的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