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第2/5页)

以往,对于不断追求不可能的妻子的烦恼,本多总是给予体贴的谅解。现在,自己内心也萌生了对于不可能的渴望,他很忌讳妻子和自己在微妙的部分成为同案犯。对此,他不能容忍。然而,这种新鲜的厌恶更增添梨枝存在的重量。“昨夜,月光公主睡在哪里呢?她为何要外宿?留学生会馆有女管理员,管理很严格呀。这是为何?又是同谁在一起?”

本多围绕这些问题想来想去,心中一阵阵不安。就像胡子没能刮净的早晨的不安;头在枕头上不习惯的夜晚的不安。人情相似又不相似、总有些疏远、但又是适应着生活紧迫需要的不安。他感到自己的精神中被投放了异物,这异物好似用泰国密林里的黑檀木雕刻的黑色小佛像。

妻子唠唠叨叨啰嗦个没完。如何迎接客人啦,留宿的客人如何分配房间啦,等等。不过,这些都不在本多关心的范围之内。

梨枝慢慢地发觉丈夫有些心不在焉。过去,对于成天关在书斋中的丈夫(法律将他死死捆在那里),梨枝未曾感到过一次不安,如今在丈夫心中,走神,意味着看不见的火焰在燃烧;沉默,说明他正抱有某些企图。

梨枝向丈夫眼睛盯着的方向望去,想从哪里找出些什么来。然而,本多透过窗户所遥望的前方,是只有两三只小鸟飞来的枯草坪的庭院。

——午后四点请客人来,是想趁着有太阳的时候让客人欣赏景致。午后一点,庆子来帮忙了,她是难得的帮手,本多、梨枝都很高兴。

梨枝感到奇怪的是,本多在所有的新朋友中,只肯对庆子敞开胸怀。她凭直觉认为庆子不会成为敌人。那是为什么呢?因为庆子所拥有的亲切感,丰满的胸脯,肥硕的臀部,沉静的言语,甚至那香水的香味儿,似乎都会向生来谨小慎微的梨枝做出某种保证。犹如面包房的奖状上盖着政府鲜丽的大红印。

本多一边倾听着厨房里女人们的会话,以悠然的心情坐在壁炉旁摊开梨枝从东京带来的早报。

日美和平条约生效后,保留十六处美国空军基地的《行政协定附表全貌》,占满了一个版面。旁边刊登着史密斯参议员表达美方意志的谈话——“担起护卫日本的义务,防止共产主义势力侵略”。第二版则是令人心情不安的大标题报道——《美国景气动向》。

然而,本多的一颗心一直记挂着没有到场的月光公主。他设想着种种可能的情况。这些胡思乱想搅得他不得安生。他由最不吉利的可能直至最淫乱的可能都一一设想到了。现实如五彩玛瑙一样展开多层断面。他极力回溯往事,觉得从未见过那样的现实。

他叠起报纸,那一阵阵清亮的响声使他惊讶。朝向壁炉的纸页又干又热,他漠然想到,报纸灼热这种事儿,本来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态。这种感觉同他肉体深处的倦怠奇妙地结为一体了。于是,向着新添的木柴蔓延的火焰,突然使本多想起贝拿勒斯火葬场的烈焰。

“饭前酒就选用雪利白葡萄酒、掺水威士忌和杜博尼好吗?鸡尾酒太麻烦,算了吧。”

围着大围裙的庆子出来说道。

“一切都由您决定吧。”

“那位泰国公主怎么办呢?要是不能喝酒,那就配点儿清凉饮料吧。”

“哦,那姑娘也许不来了。”

本多平静地说。

“是吗?”

庆子也平静地应和着,退下了。这种颇为得体的礼仪反而使本多对庆子的洞察力有几分敬畏。但他也觉得,像庆子这样的女人,或许正因为那副典雅的淡漠之态,才赢得人们对她的好感吧。

——最先到达的是鬼头槙子。她是乘坐弟子椿原夫人配有专职司机的轿车,同夫人一起越过箱根山来到这里的。

槙子作为歌人,其名声已为世人啧啧称道。本多并不懂得什么推断歌坛名声之类的基准,当他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的口里听到槙子的名字,才知道她是多么受到人们的敬重。昔日财阀的椿原夫人,虽说和槙子年龄相仿,他们都是同辈人,但对于槙子却敬若神明。

椿原夫人的儿子原为海军少将,战死疆场后她为儿子服丧七年,直至今日。本多不了解她的过去,如今不外乎是浸泡在醋汁里的一枚苦果罢了。

槙子如今依然美丽。肌肉虽然衰老,但白皙的皮肤却像残雪一般鲜烈,增多的白发也不再染黑,这是都为她的和歌留下“真实”的印象。她长袖善舞,给人以神秘感,对于关键又关键的人物,不忘施以重礼和宴飨。她千方百计堵住那些可能说她坏话的人的嘴巴。她的内心早已干涸,但依然维持着自己半生的悲哀和孤独的幻影。

和她相较,椿原夫人的悲哀是多么鲜明可见,两者又是多么残酷的对比。经过千锤百炼,变成一副假面具的艺术的悲哀,虽然制作出一首又一首所谓名歌,但这位弟子永远无法治愈的生的悲哀,只停留于作品的素材,而无法创造出打动人心的和歌来。椿原夫人作为歌人虽说小有名气,但若无槙子作后盾,也只能是昙花一现。

再说槙子,她随时从身边这个生的悲哀中汲取自己作歌的灵感,抽出早已不属任何人的悲伤的元素,再添上自己的名字。于是,悲哀的璞玉同宝石雕磨师携手并进,随着年龄的增加,打磨出足以遮盖脖颈重重衰纹的名牌项链。

——过早地到达使得槙子颇感难堪。

“司机开得好快啊。”

她回头望着椿原夫人说道。

“可不是嘛,道路也出奇的空。”

“好好瞧瞧你们家的庭院吧,我们早有所闻了。就让我们慢慢走走,写上几首歌也好啊。您就甭管啦。”

槙子对本多说。本多硬要陪伴,拿着一瓶雪利和下酒菜,准备到凉亭里喝。从午后起,天气变得和暖多了。西边漏斗般向谷底倾斜的庭院的远方,借景似的耸峙着富士山,山体裹在绵绵春云之中,只露出洁白的峰顶。

本多一路上边走边说:

“我想赶在夏天前,在这个有饵箱的阳台前面,修建一座游泳池。”

看到女人们的反应很冷淡,本多心里感到自己就像旅馆为客人引路的二掌柜。

本多很伤脑筋,对他来说最难伺候的是艺术家或同类的人种。他和槙子恢复交往,本来始自昭和二十三年勋十五周年忌日的时候,那次再度相逢并非以和歌为媒介,而是过去的律师和证人事务性的交涉(两人的感情近乎同谋犯),虽然相互都没有明言,但实际上都出于对勋的思慕之情,而成为一次私人的接触。这回,槙子带着弟子堂而皇之正欲面对富士山慷慨悲歌之时,本多进退两难,便不择场合地提起了游泳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