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第2/2页)
是的,汽车的头灯蓦然照射女人脸孔的一瞬,在剥离存在的黑暗的这一瞬间,畏缩的不是那些行为者。畏缩的倒是那些偷窥的人。夜间公园遥远的外侧,炉火余烬般的霓虹灯反照的周围,抒情似的巡逻车的汽笛远远呼啸而至,恐怖和不安使得偷窥者躲藏的叶荫下一时骚动起来,被发现的女人们毫无所动地沉溺于情欲之中。被发现的男人们凛凛然如野狼,剪影般俊敏地抬起那社会性的上半身。
在一次午餐后的闲谈中,本多从一位老律师口里听到警察告诉他的一件小小丑闻。这件尚未公开的丑闻,涉及司法界一位无人不知的著名老者。这位德高望重、受人尊重的老人竟然被警察当做惯犯抓捕了。他六十五岁了。年轻的警察官要看他的名片,严加考问这位羞愧难当的老人,命他详细表演偷窥的姿态,然后施行耐心的说服。年轻的警察官越是了解他的身份,越是乘兴大肆揶揄他,将老人的社会名誉和犯罪之间的可怖的落差恣意夸大,使他知道要想在这个深渊之上架桥并非人力所能奏效。以架桥之不可能彻底打倒了这位老人。老人在受到这个孙辈的年轻人“垂训”的当儿,奴颜婢膝,耷拉着脑袋,不断揩拭额头上的汗水。就这样,老人经受基层警察局的一番侮弄,获得宽大释放。两年后,他死于癌症。
要是本多,又会怎样呢?
本多应该知道在这绝望的深渊随意架设桥梁的秘诀。那就是印度的秘方。
那种浸透着眼泪的快乐,人世上那个最为谦虚的快乐,老法官为何没有用法的语言加以说明呢?然而,本多表面上对午餐会上的趣闻装作随便听听而已,但在心里却反复琢磨起来。老律师为何特地向自己讲述这个故事呢?他的用意究竟何在?每到关键时刻,本多都要努力去附和众人的讪笑,世人眼中污秽草履般的可怜的快乐,以及潜隐于任何快乐核心中的严肃,这两者残酷的对比弄得本多晕头转向。自从领教过一个小时午餐会上所付出的辛劳之后,本多对于这个幸而不为任何人所知的习惯及其战栗,彻底一刀两断了。
在自己心中已经公然侮辱了理性的他,不会置危险于不顾。因为冒犯真的危险是理性,其勇气也只能由理性产生。
假如金钱不能保证安全,也不能赎回真正的战栗,那么生,对于真正的生,本多的年龄究竟出现些什么征兆呢?对于那种事情的饥渴,越老越强烈,经年不衰。
为此,本多尽管不情愿,难道需要一种媒介物吗?即使万一金茜和本多一起上了床,她也有决不允许本多看到的隐秘。既然那是本多唯一的欲求,为了得手,必须通过迂回的人工的手段。
……为此苦苦思索的不眠的一夜,本多从书架一角抽出尘埃厚积的《大金色孔雀明王经》翻看着。
他对意味“孔雀成就”的《摩谕罗吉罗帝莎诃》的真言吟诵起来。
这是一组难解的游戏。如果说这部经典使他平安活过来的话,那么如此保全下来的他的人生,也就越来越像一则虚构的故事。
- [46]“无明”,佛语。意思是“暗于真理”,一切迷妄烦恼的根源。三惑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