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第四章(第7/12页)

她如此突然、如此明显地停了下来,即便瓦伦汀的心脏停止跳动也无法掩饰这件事的怪异。实际上,如果在她彻底意识到这欣慰意味着什么之前有个间隔的话,如果在这个间隔中,她对自己说:

“这事很怪。伊迪丝·埃塞尔好像是为了我才不再谩骂他了……好像她知道一样!”但是伊迪丝·埃塞尔怎么会知道她爱着那个回来了的男人?这不可能!她几乎都不了解她。然后,一大波解脱的情绪淹没了她。他在英格兰了。有一天,她会见到他,那里,在那间很不错的房间里。因为同伊迪丝·埃塞尔的这些对话总是发生在她最后一次见到提金斯的房间里。它突然变得很美丽,她顺从地坐在那里,等着那些显赫人士。

这真的是个美丽的房间,这些年来,它渐渐变成了这样。它很长很高——配得上提金斯一家。从牧师宅邸拿来的好看的雕花玻璃枝形吊灯挂在房中放出暗暗的光,光芒在一面面顶部画有鹰的镏金凸面镜间反射来反射去。为给这些镜子和透纳的四幅橘色棕色的画腾出地方,从白色镶板墙上移走了很多书,这些画也是从牧师宅邸拿来的。还从牧师宅邸拿来了巨大的深红和天青石色地毯,很不错的黄铜火盆和一套附属品,好看的窗帘挂在三个长窗户上,孔雀蓝色的中国丝绸上绣着在经过长途飞行后飘落下来的多彩仙鹤——还有那些抛了光的奇彭代尔扶手椅。在它们之间,优雅、慢慢行走着的是麦克马斯特夫人,她偶尔以一个舒缓的姿势停下来,轻轻地重新摆置那些著名的银碗里深红的玫瑰,仍然穿着深色蓝丝绸,戴着琥珀项链,她精致的黑发飘动着,跟阿尔勒宝石匠博物馆里的茱莉亚·多姆娜[228]的完全一样——她也是从牧师宅邸来的。麦克马斯特获得了他欲求的一切,甚至还有黄油甜饼蛋糕和某种香味特别的每周五从王子街送来的茶。还有,如果说麦克马斯特夫人没有了之前了不起的苏格兰女士的诙谐和令人享受的幽默感的话,相比之下,她有了深切的包容、理解和温柔。一位美丽得惊人而令人印象深刻的女士,深色头发,深色、直直的眉毛,直挺挺的鼻梁,深色的蓝眼睛藏在她头发的阴影里,在希腊小船一样弧线形的下颚上弯弯的石榴色嘴唇……

这个地方星期五的礼仪像是按照皇家礼仪标准一样来的。如果可能的话,最显赫、头衔最高的人会被领到一把很好的镶有凹槽的核桃木椅上。它被斜斜地放在火炉旁,后背和座椅是蓝色天鹅绒的,老天才知道它有多大年纪了。环绕着他的会是杜舍门夫人,或者,如果他地位非常显赫的话是麦克马斯特夫妇。不那么显赫的人会按顺序被介绍给名人们,然后自行坐在排成半圆形的美丽的扶手椅上。那些名气更小的人成群坐在外圈的座位上,椅子没有扶手。那些几乎完全没有名气的人站着,也是成群的,或者被忽视,满脸敬畏地坐在床边深红色的皮座椅上。当人都到齐的时候,麦克马斯特会站在火炉前非常特别的地毯上,对这些名人说些很明智的格言警句。不过,偶尔也对在场最年轻的人说点好话——给他点出名的机会。在那个时候麦克马斯特的头发还是黑色的,但不那么硬,或者是梳得不那么好了。他的胡子出现了缕缕灰色,他的牙齿不再那么白,看起来也不如以前结实了。他带着单片眼镜,右眼的神情稍稍有些焦虑。不过,这给了他把脸伸到别人脸上以带来深刻印象的特权。最近,他变得对戏剧非常有兴趣,所以经常有几个很丰满,当然也非常有名且严肃的演员在房间里。在很少见的场合,杜舍门夫人会用她低沉的嗓音对着房间这一头说道:

“瓦伦汀,给这位殿下倒杯茶”,或者“托马斯先生”,视情况而定。当瓦伦汀端着一杯茶从椅子中穿行过去以后,杜舍门夫人会带着一种友好、冷漠的微笑,说:“殿下,这是我的小棕鸟。”但是瓦伦汀通常一个人坐在茶桌旁,宾客们从她那里拿他们想要的。

在待在伊令的五个月里,提金斯参加过两次星期五的活动。那两次他都陪着温诺普夫人。

早些日子——最早的那些周五——温诺普夫人,如果她来的话,总是被安排在宝座上。她穿着飘逸的黑色衣服,像个放大版的维多利亚女王,请求她帮忙的人都被引荐给这位伟大的作家。而现在,第一次时,温诺普夫人得到了一把没有扶手的外围座椅,而一位最近在东边什么地方做了高官的将军厚脸皮地坐在宝座上,他在军队里的成就并不很出众,但他的公文被认为非常有书卷气。不过,温诺普夫人整个下午都非常满足地和提金斯聊天。看到提金斯高大、粗野但十分稳重的身影,观察到他们对彼此的喜爱,瓦伦汀非常满足。

但第二次时,宝座被一位健谈且很有自信的年轻女人占据了。瓦伦汀不知道她是谁。温诺普夫人非常高兴,心不在焉,几乎在窗边站了整个下午。即使这样,瓦伦汀还是很满足,很多年轻人围绕在这位老夫人旁边,那位年轻女士身边则没有什么人。

那时进来一位个子很高、线条清晰、美丽、肤色白皙的女士,浑身上下没什么特别的穿戴。她带着极度的——明显的——漠不关心站在门边。她把目光投向瓦伦汀,但在瓦伦汀可以开口说话之前看向了别处。她一定长着非常多的浅棕色头发,因为它们在她耳后被盘成了一大团。她带着一种疑惑的表情看着手上的几张名片,然后把它们放在一张牌桌上。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伊迪丝·埃塞尔——这是第二次了!——驱散了温诺普夫人身边的人群,把小伙子们献礼一样地带向核桃木椅上的年轻女士,提金斯和老夫人干巴巴地站在窗边。提金斯就此看到了那个陌生人,而瓦伦汀脑里不再有疑惑了。他沿着对角线直直走向房间另一头的妻子,然后直接带着她走向伊迪丝·埃塞尔。他的脸上没有丁点的表情。

麦克马斯特,位于壁炉前的地毯的中央,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十分滑稽,但是瓦伦汀不太能够分析、理解。他跳起来,两步向前,和提金斯夫人打招呼,伸出小手,半伸不伸的,向后退了半步。眼镜从他不安的眼睛上往下掉,这实际上让他的表情显得不那么不安,但作为报应,他后脑勺上的头发突然变乱了。西尔维娅在丈夫身后摇曳着身姿走来,伸出长长的手臂和冷淡的手。在几乎碰到她的时候,麦克马斯特皱了皱眉,好像他的手指戳到了台钳里一样。西尔维娅又散漫地向伊迪丝·埃塞尔摇曳着身姿走过来,后者突然变得矮小、无足轻重,还有些粗俗。而那个坐在扶手椅里的年轻女明星,差不多显得跟只小白兔一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