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第11/12页)

你要到伯尔尼,住进大皇宫饭店。副理巴托先生是一流的,账单没问题。拉帕迪先生会与男爵夫人联络,然后带你们到奥地利边境。拉帕迪把箱子给你之后,你必须代表我们确认东西都在,和他把里面的东西都弄清楚,才算大功告成。那会是我们的储蓄,儿子。你将带回来的钱是一大笔收益,但一切结束之后,我们每一个人都不必再担心。

我对罗思柴尔德任务的执行细节应该是兴致勃勃,杰克——那希望的时代,疑惑的时代,从希望到疑惑之间突如其来的跳跃。我真的不记得哪些街角或密码把事情逐渐带向无法收拾的局面,因为从此以后我的记忆中有了太多次行动,同样,我也忘记,倘若我曾知道的话,皮姆怀抱着多少的怀疑与盲目的信仰,让他的任务走向无可避免的结局。当然我从此知道行动必须由许多渺茫的成功希望累积而成,并且必须付出比金钱更大的代价。拉帕迪先生只对男爵夫人说话,而男爵夫人则带着鄙夷的态度回答。

“拉帕迪他告诉我说他是Vertrauensmann,亲爱的。”皮姆问什么是Vertrauensmann时,她露出宽容的微笑。

“Vertrauensmann就是我们可以信任的人。不是昨天,也许不是明天。但今天我们可以信任他。”

“拉帕迪他需要一百镑,亲爱的。”——一天或两天之后——“Vertrauensmann认识一个人,他的姐姐认识海关的头儿。最好他现在给他钱,拉关系。”

皮姆谨记瑞克的指示,象征性地抗拒一番,但男爵夫人已伸出手,摩挲拇指与中指愉快地做出暗示动作。

“你想刷房子,亲爱的,就得先买刷子。”她解释说,而且很令皮姆惊愕的是,她竟撩起裙子到腰部,从裤袜头抽出钞票。

“明天我们给你买套好西装。”

“给她钱,儿子?”那天晚上瑞克在海峡的另一头大声咆哮。

“老天在上,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人啊?给我找艾莲娜来听。”

“别对我大吼小叫,亲爱的。”男爵夫人很冷静地对着电话说,“你有个可爱的儿子在这里,瑞克。他对我很严格。我想有一天他会是伟大的演员。”

“男爵夫人说你是一流的,儿子。你和她说话的时候有没有坚持我们的立场?”

“我一直很坚持。”皮姆说。

“你们有没有吃一顿地地道道的英国综合烧烤呢?”

“没有,我们省下来了。”

“我请你们好好吃一顿,今天晚上。”

“好的,父亲。谢谢。”

“上帝保佑你,儿子。”

“也保佑你,父亲。”皮姆很有礼貌的说,像个门僮似的双膝双脚并拢,放下电话。

对我而言,更重要的显然是皮姆首次与一位慧黠的女士共度柏拉图式蜜月的回忆。身旁傍着艾莲娜,皮姆在伯尔尼的旧城漫步,啜饮清淡的瓦莱(Valais,瑞士的一个邦)葡萄酒,欣赏大饭店里的茶舞,把他的过去埋葬在历史灰烬里。在她似乎凭着直觉就能找到的满室芳香、装饰华丽的精品店里,他们把她的旧衣换成皮草披肩和走在结霜的鹅卵石上滑不溜丢的安娜,卡列尼娜马靴,皮姆黯淡的校服则换成皮夹克和没纽扣系吊带的长裤。

即使衣装不整,男爵夫人也坚持要听皮姆的判断,招手叫他进狭小的镶镜试衣间帮她挑选,同时也允许他——仿佛不知情似的——一饱眼福窥见洛可可女人的魅力:忽而是乳头,忽而是不小心没遮好的臀缘,忽而是她换裙子时露出的浑圆大腿间不可思议的阴影。她是莉普西,他兴奋地想;莉普西如果不太常想到死亡,就会是她现在的样子。

“你喜欢吗?”

“我很喜欢你。(原文均为德语)”

“有一天你会有个漂亮的女孩,你就像这样对她说,她会为你疯狂。你不觉得太花哨?”

“我觉得十全十美。”

“好吧,我们买两件。一件给我妹妹莎莎,她和我一样的尺码。”

雪白的肩膀一斜,不经意地一拉迷途忘返的内衣缝边,账单送来了,皮姆签了字,送给深谋远虑的巴托先生。他背对着她,身子前倾,不泄露出他内心慌乱的蛛丝马迹。在海仁大街的一家珠宝店里,他们买了一条珍珠项链给她在布达佩斯的另一个妹妹,事后又买了一个黄宝石戒指给她在巴黎的母亲,男爵夫人回英国时可以顺道带去。此刻我看见那个戒指,在她刚修好指甲的手指上熠熠生辉,当时她在我们那问豪华饭店的烧烤屋里,忽左忽右地追指着鱼箱里的鳟鱼,领班则站在她上方,拿着渔网准备捕捉。

“不,不,亲爱的,不是这条,是那条!呀,呀,太好了。(原文为德语)”

就在这样的晚餐——此时是他们的最后一次——皮姆因爱与困惑而感动莫名,所以觉得应该向男爵夫人倾吐衷心,表白自己想追求修道生活。她啪啦一声放下刀叉。

“别再跟我谈僧侣了!”她很生气地遏止他,“我见过太多僧侣了。我见过克罗地亚的僧侣,塞尔维亚的僧侣,俄罗斯的。上帝用僧侣把这个世界给毁了。”

“嗯,这可不一定。”皮姆说。

他用各种滑稽的声音和许多亲密的谎言,才让愉悦的神色缓缓地重回她棕色的眼眸。

“她的名字是莉普西?”

“我们是这样叫她。我不能告诉你她的真名。”

“她和像你这样的小伙子睡觉?你年纪这么小就和她做爱?我想她是个婊子。”

“很可能只是寂寞。”皮姆明智地说。

但她的思绪却徘徊不去,皮姆像往常一样目送她走进卧房门口时,她仔细地端详他,然后双手捧住他的头,亲吻他的唇。突然之间,她的嘴张开了,皮姆也是。亲吻变得激烈,他感觉到某种不熟悉的隆起抵住大腿。他感觉到它的温暖,他感觉到随着她韵律款摆,柔软的秀发滑落到真丝衫上。她低喃着“亲爱的”(原文为德语),他听见吱嘎一声,怀疑是不是自己伤了她。她扭动头,她的脖子抵着他的唇。她伸出托付的手指把卧房的钥匙交给他,在他开门时四顾一望。他找到锁孔,转动钥匙,为她开门。他把钥匙放进她掌心,看见她眼底的光芒逐渐消退。

“那么,亲爱的。”她说。她吻他,一边的脸颊再换另一边。她凝视着他,似乎在寻找什么她遗落的东西。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才知道她是和他吻别。

亲爱的——她写道——你是个好人,有米开朗基罗的身体,但你爹有很糟的问题,最好你留在伯尔尼。别挂心。E.韦伯永远爱你。

信封里有我们替她在牛津的表弟维多买的纯金袖链扣,还有皮姆给她去付那位隐而不见的拉帕迪先生的五百镑。我动笔时就戴着这副袖链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