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第3/11页)

“异端。”皮姆纠正他,再啜一口瓶子里的酒。

“我们的候选人对自己的记录很自豪,因为他是个爱国而且上教堂的英国人,他是为国家奋战的英格兰商人,自由主义是大不列颠惟一正确的道路。他在世界大学受教育,他这辈子一滴毒品都没碰过,你也一样,别忘了。”他抓起瓶子,喝了长长满满的一大口。

“但他会赢吗?”皮姆说。

“听着。如果在他宣布这个计划时你带现金过来,你的赔率是五十比一。等我和马斯波先生出现之后,他的赔率降到二十五,我们各出了一点力。他获得政党提名的隔天,你的赔率是十。

他现在是九比二,而且还在缩小。我可以和你小赌一场,到投票日他一定会是平盘。现在问我他是不是会赢。”

“对手呢?”

“根本没有对手。工党的小子是从格拉斯哥来的苏格兰校长。留一把红胡子。小个子的家伙。

活像从红胡子后面偷偷张望的小老鼠。有天晚上老马斯波派了几个小伙子到他的集会上去带动气氛。他们穿苏格兰短裙,拿足球响板,在街上大呼小叫到凌晨。戈尔沃斯不能忍受这种瞎搞胡闹。

他们对工党候选人那些喝醉酒凌晨三点在教堂台阶上唱《幽谷里的小奈莉》的朋友很反感。”

车子优雅地滑近一座风车。希德右转,然后继续前进。

“保守党呢?”

“保守党天大地大,保守党的候选人都三头六臂。一个货真价实有地产的绅士,每个星期有一天在城里辛苦工作,带着猎犬去打猎,给本地同胞一串小念珠,却想对初犯用指甲夹刑。他老婆拼命地办游园会。”

“但谁是我们的传统支持者呢?”皮姆回想他的社会史问。

“教义忠贞分子坚定支持他,共济会也是,还有那些老家伙也是。戒酒会员是一群花拳绣腿。

反赌博联盟也是,只要他们不看赌注册就好了,所以我拜托你别提那些天生输家,狄奇,他们这段时间已经退出比赛了。其他人都迷迷糊糊。

以前的议员是个赤色分子,但已经死了。上一次的选举,他结结实实赢了保守党五千票,但看看保守党。总投票数是三万五千,但从那以后,有五千个少年犯有投票权了,两千个老人到另一个世界过更好的生活去了。农民生活悲惨,渔民经济破产,一般百姓还不知死活过日子。”

希德打开车内灯,放手让车子滑行,自己转身从后座捞出一本黄黑相问的精美宣传册,封面是瑞克的照片。身旁偎着某个人钟爱的西班牙长毛猎犬,正在某个陌生的壁炉旁看书,这种事他一辈子没做过。

“致戈尔沃斯北区选民的一封信”

是标题。违反当时流行的朴素风格,用的是光滑的高档纸。

“我们也得到副议长没啥皮事,梅克沃特爵士鬼魂的庇佑。”希德喜滋滋地说。

“仔细读后面那一页。”

皮姆翻到后页,发现一个像瑞士讣告的框框:你们的候选人最引以为豪的政治素养,系得自于童年的良师益友梅克皮斯·沃德马斯特爵士,举世闻名的自由主义者与基督徒企业主,以其严厉而公正的手引领候选人,在父亲过世之后避开青年时期的诸多陷阱,达到今日崇高稳固的地位,得以与世间最高贵的人们相与共事。

梅克皮斯爵士出生于敬畏上帝的家庭,主张戒酒,而且是无人能及的演说家,没有他的杰出启发,你们的候选人绝对不会把自己放在戈尔沃斯北区人民的历史审判之下。

戈尔沃斯北区已是我的家乡,如果当选,我会尽快在此地置产。梅克皮斯爵士终生呼吁人民拥有财产的道德权利、自由贸易和对妇女适度的严厉态度。你们的候选人将以梅克皮斯爵士为榜样,同样谦卑地把自己奉献给你们。

你们未来的谦卑仆人理查德·T.皮姆“你读过书,狄奇。你觉得怎么样?”希德以容易受伤的热切态度问。

“很美。”皮姆说。

“当然啰。”希德说。

一座村庄,接着是教堂的尖塔迎面而来。他们进到主街时,一面黄旗子上写着我们自由党的候选人今晚将在此地演讲。几辆旧路虎和奥斯丁七号已经被雪困住,落魄地呆在停车场。希德喝完最后一口,仔细地在镜子里拨整头发。皮姆注意到,他的态度异乎寻常地严谨。霜冻的空气里有牛粪与海洋的味道。在他们面前,耸立着水边小切德沃斯村废弃不用的村民集会厅。希德塞给他一块薄荷糖,然后进去。选区主席已经演讲好一会儿了,但只对着前排讲,坐在后排的我们什么也听不见。其他参加集会的人不是瞪着天花板,就是望着陈列的皮姆候选人卡片:瑞克坐在拿破仑式书桌前,背后是一整排法律书籍。瑞克此生第一次、也是绝无仅有的一次,在工厂地板上与“地上的盐”(Salt of the earth,典出《圣经·马太福音》,耶稣说众人是地上的盐、天上的光)一起喝茶。瑞克像弗朗西斯·杜雷克爵士(Sir Francis Drake,1540-1596,英国航海家)一样凝望着戈尔沃斯没落的沙丁鱼港雾蒙蒙的船队。瑞克这个叼烟斗的农学家,充满智慧地审视一头牛。

在选区主席身边,缀满黄色布旗的花彩下,坐着一位选区委员会的女官员。另一边则是一排空椅,等待着候选人和他的团队。时不时地,选区主席辛苦开口时,皮姆会捕捉到迷途的片言只语,如“征兵制的罪恶”或“该死的专卖权”,或者更糟的是突然插进来的道歉如“像我刚才告诉你们的”。两次,9点变成9点半,9点半变成10点10分,一个年长的莎士比亚式信差痛苦蹒跚地走出圣器室,抓着耳垂用颤抖的声音告诉我们说,候选人在路上了,他今天晚上赶好几场集会,大雪困住他了。直到我们已经放弃希望,马斯波先生在马克斯韦尔·卡文迪胥少校的陪同下走了进来,穿着灰衣的两人一丝不苟地像教区的小官吏。

两人一起走过通道,登上讲台,马斯波先生和村长与太太握手,少校从公文包拿出一叠笔记放在桌上。在选举结束之前,从这一夜到市政厅那一场选前之夜,皮姆至少听过瑞克在二十一个不同的场合演讲,但他从来没见过瑞克参考少校的笔记或注意到它们的存在。所以渐渐地,他推论这些并不是笔记,而是舞台效果,让我们准备好迎接他的到来。

“麦西的小胡子怎么了?”皮姆兴奋地对希德低声说。希德刚从瞌睡中被惊醒。

“抵押掉啦?”

如果皮姆希望得到一句讥诮有趣的回答,那么他可就要大失所望了。

“看起来不合适,所以他就剃掉了。”希德简短地说。就在这一刻,皮姆看见希德脸上亮起纯净无瑕的爱的光芒,瑞克大驾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