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5/6页)
她一冲进屋里,就口若悬河:“我们做老师的一直还没有来看望你,好像我们怠慢了你。实际上,我们觉得在你还没有安顿下来以前,最好不要来惊扰你。我就是维达·舍温,现在在中学里教法文、英文和其他几门功课。”
“我一直巴望能和老师们认识认识。你晓得,我过去管理过图书馆……”
“哦,你用不着告诉我啦。关于你的情况,我通通都知道了!这个村子里的人净喜欢闲扯淡,什么东家长呀,西家短呀,我知道的事情可多着呢!我们这里简直太需要你啦!我们这里是一个可爱的忠于桑梓的市镇。忠于桑梓,难道不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吗?可惜,它是一块未经雕琢的钻石,我们要你来把它雕琢磨光,我们可都是力不胜任啊……”她说话太快,上气不接下气,只好歇歇,用微笑结束她的恭维话。
“要是我能够帮助你——要是我贴耳低声对你说,我认为戈镇稍微有点儿丑,那我是不是就算犯了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呢?”
“不用说,它就是丑吗。真是丑死了!不过你刚才这些话,在戈镇也许就只能对我一个人说——说不定还可以跟盖伊·波洛克律师说吧,你见过他没有?哦,你一定要见见他!他这个人真是可爱得很,有知识,有修养,人又很随和——可是,说到戈镇丑这一点,我倒是满不在乎。我想,这将来会改变的,正是戈镇居民的这种精神,给了我希望。这是一种健全的、有益的,但又是胆怯的精神,需要像你这样生龙活虎的人物来大喊一声,好让它苏醒过来。今后我就会硬逼着你去干的!”
“好极了。那么要我干什么?我本来心里一直在考虑,我们能不能请一位出色的规划设计师到这里来做一次演讲?”
“是呀,不过,我认为现在不妨利用现有机构,你看好不好?也许你会觉得这样做太缓慢,但我心里一直在琢磨——我们要是能请你到主日学校69去教教书,那就太好了。”
卡萝尔脸上立时显出无可奈何的神情,好像刚发现自己是在很亲热地跟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点头一样,“哦,是的。不过,我恐怕在这方面不能胜任,我的宗教观念是很模糊的。”
“这我也知道。我的宗教观念还不是和你一样,我对说教那一套压根儿就不感兴趣。不过,我坚信:上帝是天父,人们都是兄弟,而耶稣则是领袖。你当然也是这样相信的。”
卡萝尔这时脸上露出令人可敬的神色,并且想到要用茶点来招待客人。
“你在主日学校只要教这些就够了。关键在于发挥个人的作用。再说,我们这儿还有图书馆董事会。你在这一方面,真可以说,英雄大有用武之地。当然,我们妇女还有一个读书会——撒纳托普·西斯读书会70。”
“她们在那里研究些什么问题呢?还是仅仅宣读从百科全书里东抄西凑起来的论文报告?”
舍温小姐耸耸肩膀说:“也许就是那样吧,不过,她们的态度是非常认真的。你在那里要是提出了比较新鲜的看法,我想一定会引起她们的共鸣的。妇女读书会的确做了不少有益于社会的工作,比方说,她们曾经督促戈镇居民栽上了那么多的树木,并且还开办了一个农妇休息室。此外,她们对培养高雅风尚和文化教养的确是非常注意的。可以说,像这样的团体确实是独一无二的。”
卡萝尔听了大失所望,显然她还是莫名其妙。她只好很客气地说:“让我好好考虑一下吧。我得先到各处看一看再说。”
舍温小姐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抚摸她的头发,两眼凝视着她,“哦,亲爱的,对于你心里想的,不说我也知道。新婚宴尔的日子,当然是甜甜蜜蜜的,我也是把它看成神圣不可侵犯的。家庭、孩子,都要你照料,全都靠你过活,瞧他们的小脸蛋上向你露出一丝丝多么可爱的笑容。此外,还有厨房里的炉灶和……”这时舍温小姐侧转身去,背着卡萝尔,心情激动地用手直拍着她的椅子软垫,还是像刚才那样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我的意思是说,等到你可以帮忙的时候,你可一定要帮助我们呀……我想你大概会认为我很守旧吧。是的,我可守旧得很!因为我们有那么多的东西要加以保护呐。美国人的理想都是无价之宝,还有竖毅不屈的素质、民主制度和进取精神,都得要保住。在棕榈滩71也许不是这样。但是,谢天谢地,我们戈镇是不讲社会等级那一套的。我自个儿身上只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对我们本国、本州和本镇美国人的才智、气魄始终具有坚定的信心。我的这种信心是那么强烈,有时多少还能给予那些傲慢的‘小康之家’72一些影响。我一个劲儿激励他们,要他们相信理想,是呀,也要他们相信他们自己。可是我教书教惯了,难免墨守成规,很需要像你这样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来给我猛击一掌。告诉我,最近你在读什么书?”
“我在重读《西伦·威尔造孽记》73,你知道这本书吗?”
“哦,我知道。书写得很巧妙,就是很难读。那个人只想破坏,不要建设。好一个玩世不恭的家伙!哦,但愿我自己不是一个容易感情冲动的人。不过,这些高级艺术品并不能鼓励我们这些靠挣钱过活的人好好干活,我真看不出它究竟有什么用处。”
随后她们对世界上亘古以来争论不休的问题,即“艺术是不是永远是美的”辩论了十五分钟。卡萝尔大放厥词,强调观察事物要忠实。舍温小姐则大力主张,艺术既要表现得美妙,也要在揭示事物的阴暗面时小心审慎。最后,卡萝尔大声地嚷嚷道:
“尽管我们意见很不一致,可我觉得并不要紧。只要有人撇开庄稼收成不谈,而是跟我谈谈别的事情,我就非常开心啦。让我们触动一下戈镇根深蒂固的生活习俗——赶明儿我们改吃午茶,不喝咖啡,怎么样?”
碧雅兴冲冲地帮着她的女主人把那张上几代人传下来的折叠式缝纫工作台搬出来,又黄又黑的台面上都是裁缝师傅裁衣画式样时留下的划线。她们先在上面铺了一块刺绣台布,然后摆上了卡萝尔从圣保罗带来的那套淡紫色的日本细瓷茶具。舍温小姐对她透露了自己最近的计划——组织富有道德教育意义的电影专场到乡下去放映,所需的电力由“福特”卡车引擎带动的一台轻便发电机供应。碧雅两次被唤来把热水瓶灌满,并去烘烤肉桂吐司面包。
肯尼科特五点钟回到了家里,他尽量显出彬彬有礼的样子,仿佛只有这样,他才配做一位有喝午茶习惯的太太的丈夫,卡萝尔提议留舍温小姐吃晚饭,并且还要肯尼科特把那位颇有诗瘾的单身汉、受人赞夸的律师盖伊·波洛克也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