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梅寿司夫妇(第5/7页)
“那么年轻的人当中也有lues患者啊。”
“lues”是梅毒的医学用语。
“这一带还是很多的吧。”
护士一边针织着毛线,一边以漠不关心的态度回答。
确实,这个诊所诊治过很多梅毒病人。
二楼病房里住有两个老年梅毒病人。一个是第三期,身体各部关节已肿胀变形;另一个呈老年性痴呆症状。
一年来,两个人的检验结果一直都是+2,持续注射盘尼西林也没有变化。也许疾病症状已固化,长期注射也没有反应了。
圆乘寺大夫知道另外还有三个梅毒患者平时来此就诊。
一个是刚才那个青年。另一个是六十五岁的老爷子,常由妻子陪着来诊治。他的疾病已经发展到骨髓,迈步时脚尖缩着落地,很像鸡走路时的样子。
还有一个是二十二岁的女性,叫长野志津子。她个子较矮,眉清目秀。总爱在裙子上面套着浅蓝色的工作服,一定是在某个公司里工作。
看了病历,得知她已投保险,工作的地方是“向岛超市”。圆乘寺大夫知道这是个面向水户街道,分月付款式的百货公司。
通过玻片法和绪方法的两种测试,志津子的检验结果均为+。她是一年前发现患病的,后来狠狠地治疗了一个疗程,现在身上没有任何症状。
志津子一周来此接受一到两次注射,有时隔周才来,并不固定。
其实,没有典型症状,只有血液轻微地呈+,不用太在意,但还是按时医治为好。
圆乘寺大夫对此并没说什么。志津子认真坚持了半年,好像也了解这种情况。大夫清楚她身上没有任何症状,只是血液检验呈+,就给其认真治疗,也应算作很严厉的要求。
鉴于这种情况,志津子来诊所的日子并不确定,但固定在某个时间段,一般是下午三点左右。
三点左右是午休之后医护人员有所松懈、比较清闲的时候。
志津子也和那个青年一样,话很少。她三点来到,如果有其他病人在诊疗,她就静坐在候诊室里看杂志,被喊到名字时,才轻轻地答应一声,站起身来走进诊疗室。
她进房间时总是恭恭敬敬地与大夫打招呼,坐在圆凳上时,再次行礼,这和青年的表现如出一辙。
要说不同之处,就是她往胳膊上注射盘尼西林。
一周一次或十天一次,左右交互地注射在纤弱的胳膊上。
圆乘寺大夫对老人患梅毒不觉得惊讶,对年轻女性患梅毒却有些担心。
年纪轻轻怎么会生这样的病呢?这种病不是先天疾患,当然是和他人发生性关系被传染的。
她是和什么样的男人发生性关系的呢?是那些男人不好呢,还是她早有问题呢?圆乘寺大夫胡乱地猜想了一通,当然是不了了之。
从见面的感觉而言,志津子不是那种厚脸皮的女人,或许她是个清纯的受害者。
所以圆乘寺大夫每当看到这个女患者,就想对她说:
“你虽然得了梅毒,但千万不要灰心!现在这个时代,能根治这种病。”
然而,令圆乘寺大夫感到欣慰的,是志津子比较开朗,没有心理负担。
当然她话语很少,有时也会主动地问:“大夫,下次什么时候验血呢?”她具有那种承受疾病而积极治疗的良好姿态。
她和青年都患有梅毒,但都是给人印象不错的年轻人。当然,他们既非处男也非处女。其实现代女性独身者,不是处女的比比皆是。就因为一念之差患上梅毒这个倒霉的病,也觉得有点不合理。
如果说,一个人因为行为放荡而染上梅毒,那是咎由自取,没办法。如果仅发生一次性关系就被传染上这种病,那就让人感到很惋惜。这种情况,不再是什么人与人的问题,而成为幸运与不幸运的问题。
圆乘寺大夫思忖:这两人也许就是很不幸运的例证。
四
不日,圆乘寺大夫在诊所以外的地方,见到了这个叫万屋的青年。
那是初夏一个令人心爽的日子,他走在从医院回家的路上,突然想去浅草一带溜达一下,就沿着小巷朝西走去。他穿过向岛的高级饭店街,来到鸽之街的商店街,觉得肚子有些饿了,就走进了挂着“入舟寿司”招牌的店里。
圆乘寺大夫还是穿着西装,没系领带,戴着鸭舌帽。他刚拨开门帘,里面就传来了很有底气的声音:
“欢迎光临!”
圆乘寺大夫第一次来这家店,他环视四周。见左侧的柜台呈L形分布,周围放着六七张桌子。就自寻了柜台右侧一个没人的座位慢慢坐下。
他刚把提包塞到柜台下面,仰起头来,正想喊人点餐时,与正从侧前方注视着自己的寿司师目光碰撞到了一起。
看到那副脸庞,圆乘寺大夫觉得面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哎……”圆乘寺大夫一边注视着柜台玻璃盒中的材料,一边搜素记忆的窗口。
“先要肥鱼片!”
圆乘寺大夫说出需求时,寿司师注视着他的面庞,困惑地点了点头。
猛然间,圆乘寺大夫想起了这个人是谁。
这是来自己诊所里治病的万屋次郎。
万屋次郎起先讲话很有底气,现在突然沉默了,并露出困惑的神色。不用说,他肯定是一下子认出了圆乘寺大夫。
“原来是……”
圆乘寺大夫对其点点头,从口袋里取出香烟来慢慢点燃。
这家店的三个寿司师并排站在一起,一下子就能猜出正中间的那个身高体胖者是老板,另外是那个叫万屋的青年和一个十七八岁的实习生。
圆乘寺大夫一边喝茶,一边悄悄地看,那个叫万屋的青年正在柜台里低着头攥寿司。当然攥寿司时,谁都会低着头。但青年攥寿司的样子,给人一种不同寻常和情绪低落的感觉。
圆乘寺大夫很快就明白,青年被自己看到了在这样的地方,做这样的工作,觉得很尴尬。
既然是工作,在哪儿干,干什么工作,都用不着害羞。可是青年患有梅毒。他做寿司店的食品加工,且是赤手攥饭,即使不传播病毒,但对来店的食客来说,也是相当忌讳的事情。
至少是得知他有病后,没人会觉得寿司好吃。
青年一直沉默寡言。根据情况推断,他一定隐瞒着自己的病情。不用说顾客,连店里的老板好像也不知道。如果大家得知实情,顾客难以像现在这样,与老板和店员们愉快地交谈,直接向他点餐。他们甚至会不再光顾这家店。
圆乘寺大夫决定不表现出他和青年熟识,装作从未谋过面的样子,只默默地吃饭,吃完悄悄地回家。
“请!”
青年发出只有圆乘寺大夫才能听到的微弱话语,放下两个刚攥好的肥鱼片寿司。虽是面对圆乘寺大夫,视线却躲避着大夫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