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迷心(第5/8页)

“贤王,弟兄们快顶不住了!”前线有士兵匆匆奔回,“洛人太多,左右翼好像还有他们的人马……”

左屠耆王也已经看出了己军的颓势,自己的骑兵即将被分割成两块,左右合围之下,败势已显。他紧紧皱起眉:“我本指望他们在多顶一个时辰。”

“这只军队并不是随便凑起来的,如今是元皓行驻永宁,江载初带出的这只军队,是他麾下的主力军。”

他握紧了手中的缰绳,马匹颇不安的打了声响鼻,心中略有些难以决断,只是紧紧盯着前方的战况,一言不发。

此时的洛军却杀得极为兴起,前锋如同一把尖刀,已经深深插于了敌军内部。

江载初略略收起了手中长枪,极目望向前方。

如同意料之中,以关宁军为主力,辅以北方籍的士兵,突破了匈奴骑兵,并不算困难。

他不指望这一战就能击溃匈奴,而这一战的目标,也仅仅是为了鼓舞匈奴入关以来的己方士气,告诉他们匈奴人并不是怪物,一样也是可以战胜的。

该适可而止了。

江载初唤来亲兵,身后战鼓变换点奏,骑兵们纷纷勒住马缰,身上沾满鲜血血浆,意犹未尽地望向主帅。

此时,江载初的目光却望向前方,憧憧人影之中,匈奴骑兵虽然在不断败退,但是战场上的直觉却告诉他,或许这场战事并未结束。

前方传来重物压过土地的沉闷声响,如同鼓点,又似马蹄,隐含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意。

洛军的鼓声加急,如同骤雨一般,骑兵们加速回营。而宁王却停留在原地未动,只是举起了手中沥宽长剑,低喝道:“神策营何在?”

他的身后是五百匹列阵以待的骏马,骑兵们一色的银白铠甲,皆伏低身子,眼神坚毅望向前方。

从夕阳西下决战至此时,天地间已没有光亮,只余对阵两营之间点燃的火把。

淡淡薄雾中,匈奴骑兵崩溃的态势终于止住了。

因为一支近乎怪物般的军队集结列阵,缓缓地向洛军推进!

连秀纵马至江载初身侧,高声问道:“上将军,那些是什么?”

那支骑兵约有千人,连成一线,前后三层铺开,胯下所乘马匹异常高大,黑色铠甲将人与马连在一起,足有七八尺高,仿佛一座坚硬而沉重的塑像向南方推进。

“列阵!”江载初低喝一声。

连秀举起手中长刀,身后神策营将士皆是曾经跟着江载初远征关外的精锐,片刻之间已经调整队形,刀锋向外,如同一把巨大的楔子,对准了敌军。

敌军推进的速度也在加快,马匹因为负重缘故,快跑起来,发出轰雷般的声响。

江载初列阵在最前,身后跟着的是自己最为心腹的军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催动了乌金驹。

假若对方那支黑色的骑兵是盾,他也有足够的自信,神策军中百里挑一的骑兵们,也能将它切开。

尘土飞扬中,两支骑兵越来越近!

直至轰的一声撞在一起。

像是两堵巨大的墙碰撞在一起,不同的是,匈奴甲士的阵线只是略略摇动片刻,却如同一柄巨大的马刀,轻而易举地切断一切,又开始往前切进。而洛军骑兵们被撞得反弹开去,人仰马翻间,敌军铁蹄转瞬便碾碎了那些摔倒的人马。

乌金驹也是嘶鸣一声,往后退了数步,江载初终于看清这般巨大的反弹之力来自哪里。这些匈奴骑兵由人至马,皆以黑铁盔甲覆身,彼此之间又用铁链链接,当其整齐划一地压迫而来,足见威悍强慑之力。

面对这样强劲且陌生的兵种,若是普通军队,必然已经一败涂地,所幸此刻洛军大部已经撤离,留下掩护的皆是江载初麾下身经百战的精锐亲兵们。

无影吹起尖锐至极的铁哨,已经阵容凌乱的神策军往两侧一拉,士兵们催动胯下马匹,往斜前方掠走,在最后时分,避开了敌人铁骑致命一击。

在洛军骑兵们纷纷往两侧避让的时候,江载初却并没有同士兵们一道离开,反倒勒住了金马驹,掂了掂手中长枪,直直向前刺出。

银枪刺中了那名士兵胸前的镜子甲,精钢炼成的铁甲挡住了这锐利的一击,雄浑的力量却传递至士兵胸口,硬生生地将他撞下了马。人狠狠摔了下去,铁甲却还和旁人连在一起,被拖在地上,直到惨叫声渐渐湮灭。

江载初又勒住马,仔细看了半晌,心中有了定论,这是一支无懈可击的重骑兵!

唯一的弱点,大约就是行军速度不快。

无影焦急地伴在他身边,无声地催促他赶紧回营,江载初沉沉应了一声,跟在神策军后边,拨马离开。

普通士兵们远比他们早进入了营地,因为并未经历最后那一战,皆以为打了一场胜仗,个个展开笑容,纷纷对他打招呼。

原本便是他麾下的弟兄们喊他“上将军”,而原属朝廷的士兵们则喊他“大司马”或“殿下”。江载初满脸的汗水,盔甲未卸,皆笑着回应。

“我军伤亡八百多人。”连秀奔近道:“匈奴那边死伤约是我军三倍。”

月光之下,江载初鬓边的长发已经落下来,侧脸如同石刻般:“神策军呢?”

连秀沉默了片刻:“一百七十三人。”

五百人中,阵亡近两百。江载初脚步顿了顿,平静无澜的五官,双眉终于皱了起来。

这支极为精锐的队伍随他征战三年多,从不曾在一场战斗中伤亡如此之多。

“那些究竟是什么骑兵?”连秀回想起那支黑衣甲士的可怕之处,犹有些后怕。

“阿秀,你听过铁浮屠吗?”江载初沉声道。

“……不曾。”

“匈奴可汗麾下最精锐的骑兵,马匹与骑兵皆浑身披铁甲,从不轻易动用,我出关近四年,也只是听闻而已。”江载初双眉紧蹙,“今日终于见到了。”

永宁城中的元皓行得知了消息,深夜疾驰至垂惠。

侍卫替他牵过马,他撩开帘帐,径自入了主帐道:“战况如何?”

江载初手执了卷轴,淡淡抬起头来:“你怎么赶来了?”

元皓行也不与他多说,径直道:“他们带了铁浮屠入关?”

江载初放下手中卷轴:“匈奴人从不轻易动用铁浮屠,如今这支重骑兵已在冒曼手中,有两种可能。一是冒曼已经在匈奴内部掌权,二是可汗冒顿也将入关。”

“不管哪种可能,足见此次匈奴入关都是筹谋良久的事,并不是以前他们烧杀抢掠一番就走的行径可比。”元皓行伸手重重击在榻上,越想越愤,“周景华和那妇人真正坏我大洛万代基业!”

江载初眉梢微扬,这是他头一次听元皓行如此愤怒,也不尊称一句“太皇太后”,可见这些日子他虽四处奔波,力挽狂澜,内心着实积怨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