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2/5页)

花不弃抬头看了看,屋顶遍铺青色琉璃瓦,正脊中心位置竖着只宝瓶。瓶身晶莹,不知是何物所造。阳光正正地透过宝瓶,她面前的莫府中堂恍若神殿般大放光芒。不用细究,她也知道这些瓦不是普通的窑烧制出来的。

中堂大厅内站满了人,却连衣料摩擦之声也不闻。正中左侧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年近四十的夫人,手中拿一串菩提佛珠,穿着紫红色绣十字花纹罩衣,在脑后梳了个简单的平髻,用一根白玉骚头绾住。简单的装扮中透出华贵的气度。

她静静地看着花不弃,嘴角渐渐扬起了笑容,道:“这孩子真像她母亲,水仙般的可人!”

花不弃眨了眨眼转过头问莫若菲:“大哥,这真是你的娘亲?不是你的长姊?”

莫若菲失笑地敲了敲她的头道:“还不去拜见干娘!”

莫夫人听到花不弃的话笑得越发高兴,在花不弃拜倒的同时起身拉起了她,左右看了看道:“成了莫府的小姐,可不能连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小四,把东西拿来。”

她身后的侍女小四捧过一只楠木妆匣送到花不弃面前。莫夫人笑道:“干娘给你的见面礼,瞧瞧可还喜欢?”

花不弃打开匣子一看,里面是一对通透明艳的翡翠玉镯。她惊呼一声讷讷道:“多谢干娘,这镯子真漂亮,很贵吧?我不敢戴,怕摔碎了!”

莫若菲与莫夫人对视一眼笑了,莫夫人沉声对四周的婢女、小厮说道:“从此不弃便是府中的小姐,都睁眼看清楚了,若谁敢对她不敬,家法处置!”

四周齐声响起见过二小姐的声音。环顾四周,没有一人敢抬头正视她。药灵庄是花不弃见过的最大的人家,如今看到莫府的声势,她感慨终于明白了什么才是世家大族。

“莫伯,你安排二小姐去歇着。忆山,你来内堂,娘还有话与你说。”莫夫人轻轻拍了拍花不弃的手,轻叹道,“你有你娘一样美丽的眼睛,安心在莫府住着吧。”

莫夫人吩咐完扶着小四的手缓缓离开。

莫若菲低声对花不弃说:“别担心,我已经吩咐下去了。有什么事告诉莫伯一声。”

莫若菲急走几步扶住莫夫人的手,母子俩低声说着话,莫若菲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这温馨的母子图让花不弃心里一酸。她原谅了莫若菲,他用她当讨好王爷的筹码也很无奈吧?这一世,他有了爱他的母亲,有了一大家子亲族,肩负着莫府的前程。想到莫若菲随口吟的诗,花不弃心酸地想,他必定读了很多书。他和她一样,都想在全新的环境中重新活一回。只不过,自己不如他命好。

“二小姐,这边请!”莫伯恭敬地唤回了花不弃的思绪。

花不弃默默地跟着莫伯转过回廊又走进一座庭院。回廊百折幽深,重重院落像九连环一般繁复。走过一重又一重的院落,她突然想起侯门深似海这句话来,心里渐渐有了惧意,不知道自己还能否走出这座大得迷宫似的府邸。

经过花园之后,又进了座小巧的庭院。莫伯告诉她,这座凌波馆就是她的住处了。

正屋两侧各有两间厢房。院子中间是座小花园,中间有处浅浅的水塘,遍种水仙。引水入院处斜斜长着一株苍劲的老梅。梅花开了满树,飘过阵阵幽香。屋后长着数棵高大的松树。

莫伯说道:“二小姐喜欢水仙,少爷吩咐下来,新栽种的。”

从进城到莫府一个时辰之内新种的?有钱真好!

院子里站着四名婢女,小的十五六岁,最年长的二十来岁。她们穿着式样一致但颜色不同的窄袖小袄,系着长裙,打扮颇为精干。莫伯说:“年纪小的是秀春、棠秋和忍冬。年长的是刘家的,你叫她灵姑便可。她是家生奴婢,丈夫是马房的刘生。灵姑会指导小姐一切礼仪。”

四名婢女闻声上前见了礼。

灵姑熟络地扶过花不弃,笑道:“莫伯放心,奴婢定会好生侍候二小姐的。”

晚间,莫若菲过来陪花不弃吃饭,告诉她每日清晨需向莫夫人请安,午饭与晚饭都不必相陪。

花不弃心想,当小姐也是份工作,每天早晨都要上班打考勤。不过,别的时间听莫若菲的意思是能够自由安排,花不弃便大着胆子说想逛逛望京城。

莫若菲离开望京有些时日,待处理的事务多,明显陪不了花不弃。看到她雀跃恳切的神情,莫若菲不忍拒绝,便道:“过些日子吧,等你熟悉了莫府再带你四处游玩。”

进莫府的第一个夜晚,花不弃躺在陌生的床上睁着眼睛出神。她失眠了。

木床三面围合,上面的雕花精致繁复,层出不穷。乱花渐欲迷人眼,她数了会儿就陷入花海之中,找不到开始的地方,也数不到尽头。就像短短一月中她经历的一切,繁华无数却像镜花水月梦一场。

她好像真的可以凭着莫府小姐的身份,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舒心日子了,又好像陷入了迷宫中,看不清前路。枕边放着装陶钵的锦盒,打开锦盒,手指轻抚着陶钵粗糙的外壁,花不弃的眼里透出深思。

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要面对的问题也很多。她的人生需要靠自己一步步走下去。

照莫若菲的说法,七王爷心里认了她,让她成为莫府小姐,将来会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让她终身有托。但是她愿意吗?愿意这一生就这样照别人的安排过?花不弃轻轻地摇了摇头,既重生一回,她总想着有些事情还是能自己做主的好。

她穿上衣裳,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外间睡着守夜的忍冬,花不弃悄悄地开门出去,没有惊动她。

今晚有很好的月光,照得水池泛起银光。花不弃走到老梅旁回头看了看,老梅正巧倚着块假山石,挡住了屋里人的视线。她蹲下轻抚着假山石旁水仙白色的花瓣。这一世住在凌波阁里的母亲像凌波仙子般让七王爷沦陷,可是她的命也像水仙,在顾影自怜中忧病离世。花不弃恍惚想起与花九生活的那些年,不禁长叹。

“是兴奋还是在担忧?”声音轻飘飘地在耳边响起。她真的是在做梦吗?

花不弃喃喃回答道:“我就成小姐了?”

那个声音淡淡地问道:“你是在疑惑为什么没有成郡主吗?”

不是在做梦!花不弃愣住,看到水中现出一个身影。她蓦然抬头,老梅上屈腿坐着一个黑衣人,披着件黑色的斗篷,黑巾覆面,露出双噙着讥讽与冷意的眼眸。

她指着他,刚要张嘴,却见他用手指在空中虚画几笔勾勒出莲瓣形状,轻声道:“莫要吵醒了屋里的人。”

花不弃兴奋地点点头。

莲衣客似笑了笑说道:“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