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煤永老师(第6/7页)

操场上有人在吹哨子,声音一阵阵传来。像是在带学生上体育课。今天是休假,不会有学生来。煤永老师脑海中一亮,是张丹织?那哨子吹得很有激情。他决定去操场看一看。

当他来到操场时,却发现只有许校长一个人抱着头坐在草地上。根本没人吹哨子。煤永老师悄悄地回去了。可是他没走多远又听到哨子声,于是他快步回到操场。这一次,还是只有校长一个人坐在草地上。煤永老师立刻离开,生怕校长看见自己。

煤永老师回忆起星期五深夜的事。当时那么黑,小蔓是怎么看清那女人的模样的?因为她当时说:“两人年纪都不小了。”或者先前她就在外面碰见过这两个人?校长有点像老花花公子,不过他在工作上是非常严肃的。他喜欢各个年龄段的女人。他感到小蔓对校长的印象不好。他有点怀疑是校长在吹哨子,可他没必要啊。只有体育老师才会像这样吹哨子。他进了屋,关好门,又一次听到操场那边在吹,那架势就好像带了一大群学生在跑步一样。不知怎么的,才过了一天他对张丹织的印象就变好了,尤其是想到她居然是连小火的女友时。

他刚一坐下小蔓又来电话了。

“爹爹,我打算去读教师培训班。”

“好啊。想当老师了?”

“先上上再说,还没打定主意。”

煤永老师心潮起伏。

他将小蔓的旧照片一张一张地收进相册。小蔓小时候的照片有点苦人儿的味道,煤永老师每次看到这些照片心里都发紧。他尽量不去想那个时期的事情。他一边做饭一边听那哨声,可还是忍不住停下来问自己:如果是一个儿子,而不是女儿,痛苦就会少得多吗?

收好照片后,煤永老师听见操场里的哨子声已经停息了。他从窗口伸出头往外看,看见眼前这一大片校园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见不到。

“我来谈一谈校园里的新气象。”老从在煤永老师背后发出声音。

煤永老师吃惊地转过身来,心里连连懊悔忘了闩上门。

“学生们的学习兴趣越来越高了。”他一边说,眼珠一边滴溜溜地乱转,似乎想发现屋里藏着什么人。

“哦?”煤永老师心不在焉地回应了一下。

“我们都要加油,您说是吗?”

“有道理。你有什么打算吗?”煤永老师回过神来了。

“打算?这种事怎么能预先做打算!一个人爱不爱自己的工作,只能从心底的愿望出发。比如我,我爱这校园,总想把它收拾得干净一点,好看一点,这同我心里有什么打算一点关系都没有。”

煤永老师请老从坐下,他的话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现在他终于隐隐地感到了,这老头同他在日常生活中的关注点有某些相似。

老从硬邦邦地在椅子上坐下了,腰挺得笔直,一点都没有受宠若惊的样子,反倒显得很警惕,似乎在防备煤永老师的袭击。

“那么你认为我,爱不爱自己的工作?”煤永老师问。

“您在努力。对不起,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煤永老师感到这老头脸上掠过一丝冷笑,心里更吃惊了。

“你认识我女儿吗?”

“不,不认识,您有女儿?”

他脸上变得毫无表情了。

“是啊,我女儿叫小蔓,不常回家来。”

“祝贺您。”

“为了什么呢?”

他没回答,站起来往外走。

煤永老师回想老从刚才的表现,突然想到,这名校工已经挤进了他的内心世界。现在他必须要认真地对待他了。他刚才问他认为他煤永爱不爱自己的工作,这可是十分尖锐的问题。老从没有正面回答。如果他正面回答,会给他一个什么评价?

煤永老师在学校旁边的小饭馆吃过了晚饭,就沿着围墙散步。天快黑下来时,有一个人迎面朝他走来,是古平老师。古平老师很悲伤,他请煤永老师去他家坐一坐。

“今天没做酸奶,我心情太不好了。”

“没必要悲伤。难道你不爱她了?失去信心了?”

“是啊,煤永,你说得对。每次你一开口,我就看到了自己的弱点。为什么我就不能像你这样思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煤永老师一本正经地说。

古平老师邀煤永老师到后面房里去看小鸡。

有两只刚孵出来的,闭着眼睛在休息。旁边一个鸡笼里大概有十来只,发出好听的悄悄私语。

古平老师凑到煤永老师耳边悄悄地说:

“我就是因为爱听小鸡们夜间发出的声音才自己来孵小鸡的,那是多么甜美的梦境,你偎依着我,我偎依着你……我从来不吃鸡,我让它们在后院活到最后。”

“你真会享受啊,你这种情趣是她培养的吧?”

“也许是?可我怎么觉得自己一贯如此呢?”

他俩回到前面房里坐下,古平老师说他已经好多了,还说他为自己刚才的情绪感到羞愧。他提出要吹笛子给煤永老师听。煤永老师从来不知道他会吹笛子,不由得起了好奇心。

古平老师让煤永老师坐着别动,他将门敞开,自己走到后院的竹林里去了。一会儿工夫,悠扬的笛子声就响起来了。煤永老师不熟悉那曲子,但听得出是民歌风味,那奔放的激情让煤永老师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他深深地感到古平老师欺骗了他,因为他从来没有发觉他是这样一个人!他的思绪马上又转到县城里的那位女士身上。煤永老师感到那位女士是一个符号,一块黑天鹅绒。听着那曲子,煤永老师心目中的女士变得更神秘了,也许她既不是符号也不是黑天鹅绒,而是他这平庸的脑力意料不到的事物。

终于吹完了一曲,煤永老师绷紧的神经松下来了,他叹了一口气。

古平老师站在门口,显得孤零零的。

“她是在等你吗?”煤永老师问。

“应该是吧。夜晚真美啊。下个周末你来好吗?我要准备酸奶和甜酒。”

“我一定来。”

煤永老师沿着围墙慢慢走回家。他老觉得耳边时断时续地响起笛子声,他知道那是自己的幻觉。古平老师是他交往时间最长的朋友,他将他看作自己心里的深渊。他心里有好几个这样的深渊,女儿小蔓也是其中一个。

有人从围墙边的水沟里站起来对他说话。

“煤永老师显得真年轻啊。”

说话的是谢密密的爹爹。煤永老师想,原来这父子俩有相同的爱好。这样一想,心里就感动起来。

“到了冬天下大雪的日子,我要送给您一样东西。”他又说。

“那我先谢谢您了。我时常觉得,谢密密才是我的老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