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毛水怪(第9/10页)

“你不来就算了,为什么要侮辱人?你不怕我吃你!你刚才还浑身发抖,现在就这么张狂!好啦,回去不要跟别人说你碰上水怪了。不过你说也无妨,反正不会有人相信。”

我点点头。这时天已经很暗了,周围成了黑白两色的世界,而且是黑色的居多。只有最近的东西才能辨出颜色。最后的天光在波浪上跳跃。我看看远处模糊的海岸,真想和海怪们告辞了。可是我忽然听见有人在背后叫:“陈辉!”

我回头一看,有一个女水怪,半截身子还在水里,伏在礁石上,一顶头盔放在礁石上,长长的头发披下来遮掩住了它的身躯。可是它朝我伸出一条手臂低低地叫着:“陈辉!”

声音是陌生的低沉,它又是那么丰满而柔软,像一只海豹。但是我认出了它的面容,它独一无二的笑容,我在天涯海角也能认出来,它是我的妖妖!

我打了个寒噤,但是一个箭步就到它跟前,在礁石上跪下对它俯下身子,把头靠在它的头发上。

它伸出手臂,抱住我的脖子。哎呀,它的胳膊那么凉,好像一条鱼!我老实跟你说,当时把我吓了一大跳,不由自主地想把它拿下来。

我们静默了一会儿,忽然其他的水怪大笑起来。和我说话的那一个大笑着说:“哈哈!他就是陈辉!在这儿碰上了!伙计们,咱们走吧!”

它们一齐跳下水去。强健的两腿在身后击起一片浪花,把上身抬出水面,右手高举钢叉,在水面上排成一排,疾驰而去,好像是海神波寒冬的仪仗。

等到他们在远处消失,妖妖就把双手紧紧地抱住我的脖子。我打了一个寒噤,猛一下挣开了,不由自主地说:

“妖妖,你像一个死人一样凉!”

它从石头上撑起身子看看我,猛然双眼噙满了泪,大发雷霆:

“对了对了,我像死人一样凉,你还要说我像鱼一样腥吧?可是你有良心吗?一去四五年,连个影子也不见。现在还来说风凉话!你怎么会有良心?我怎么瞎了眼,问你有没有良心?你当然不会有什么良心!你根本不记得有我!”

我吃了一惊:“你怎么了?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我到处找你!我怎么会知道你当了……海里的人?”

“啐!你直说当了水怪好了。我怎么知道还会遇上你?啊?我等了你四年,最后终于死了心。然后没办法才当了水怪。我以为当水怪会痛快一些,谁知你又冒了出来。可是我怎么变回去呢?我们离开海水二十四个小时就会干死!”

“妖妖,你当水怪当得野了,不识人了。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和你一起当水怪了呢?”

“啊?真的吗?我刚才还听见你说死也不当水怪呢!”

“此一时彼一时也。你把你们的药拿来吧。”

“可是你怎么不早说呢?药都由刚才和你说话的人带着,它们现在起码游出十五海里了!”

我觉得头里轰的一声响,眼前金星乱冒,愣在那里像个傻瓜。我听见妖妖带着哭声说:

“怎么啦陈辉,你别急呀,你怎么了?别那么瞪着眼,我害怕呀!喂!我可以找它们去要点药来,明天你就可以永远和我在一块了!”

我猛然从麻木中惊醒:“真的吗?对了,你可以找他们去要的,我怎么那么傻,居然没有想到。哈哈,我真是个傻瓜!你快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半个小时能回来吗?”

“半个小时!陈辉,你不懂我们的事情。它们走了半个多钟头了。大概离这儿三十五里。用最快的速度去追,啊,大概七个小时能追上它们。然后再回来,如果不迷失方向,明天中午可以到。

“我们这些人根本就不会慢慢溜达,在海里总是高速行驶,谁要是晚走一天就得拼命地赶一个月。我大概不能在途中追上它们,得到济州岛去找它们了。”

“那好,我就在这儿等你,明天中午你还上这儿找我吧。”

“你就在这礁石上过夜吗?我的天,你要冻病的!一会儿要涨潮了,你要泡在水里的!后半夜估计还有大风,你会丧命的!我送你上岸吧!”

“你怎么送我上岸?背着我吗?我的天,真是笑话!你快走吧,我自己游得回去。星星快出来了,我能找着岸。明天中午我在这里等你,你快走吧!”

这时候整个天空已经暗下来,只有西面天边的几片云彩的边缘上还闪着光。海面上起了一片片黑色的波涛,沉重地打在脚下。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现在已经很大了。水不知不觉已经涨到了脚下,又把溅起的飞沫吹到身上。我觉得很冷。尽力忍着,不让上下牙打架。

妖妖抬起头,仔细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嗵”的一声跃入海里。等到我把脸上的水抹掉,它已经游出很远了。我看到它迎着波涛冲去,黑色的身躯两侧泛起白色的浪花。它朝着广阔无垠的大海──无穷无尽的波涛,昏暗无光之下的一片黑色的、广袤浩瀚的大海游去了。我看见,它在离我大约半里地的地方停下了,在汹涌的海面上把头高高抬出海面在朝我瞭望。我站起来朝它挥手。它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明显加快了速度,像一颗鱼雷一样穿过波浪,猛然间,它跃出水面,张开背上的翅膀在水面上滑翔了一会儿,然后像蝙蝠一样扑动翅膀,飞上了天空,转瞬之间就变成了一个天上的小黑点。

我尽力注视着它,可是不知在哪一瞬间,那个黑点忽然看不见了。我看看北面天上,北斗七星已经能看见了,也就跳下海去。

那一夜正好刮北风,浪直把我朝岸上送。不过尽管如此,到了岸上,天已经黑得可怕。一爬出水来,风一吹,浑身皮肉乱颤。我已经摸不清在哪儿上的岸,衣服也找不到了。幸亏公社的会议室灯火通明,爬上一个小山就看见了,我就摸着黑朝它走去。

我到现在也不知那一夜我走的是些什么路,只觉得脚下时而是土埂,时而是水沟,七上八下的,栽了无数的跟头。黑暗里真是什么也看不见。不一会儿,我就觉得身上发烧,头也昏沉沉的。我栽倒了又爬起来,然后又栽倒,真恨不得在地上爬!看起来,好像路不远,可是天知道我走了多久!

后来总算到了。我摸回宿舍,连脚也没洗,赶快上床,拉条被子捂上:因为我自己觉得已经不妙了,身上软得要命。我当时还以为是感冒,可是过一会儿,身上燥热不堪,头脑晕沉,思想再也集中不起来,后来意识就模糊了。

半夜时分,我记得电灯亮了一次,有人摸我的额头。然后又有两个人在我床头说话。我模模糊糊听见他们的话:

“大叶肺炎……热度挺高……不要紧他体质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