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n(第2/3页)

侯森连夜搬离了住处,因为他尚未婚娶,所以只身一人背着一个包袱走了,不过他并没有去上海,而是住进了两条街以外的一个旅馆。侯森认为自己比较了解英少爷,他不会撒谎,他为什么对一个日本导演产生了这么大的仇恨他无法了解,但是他相信他不会罢手,一定会再次行动,一旦他事败,是不可能活下来的,到时他就可以搬回去,继续当他的医生。夜里侯森对着孤灯,没有马上睡着,他想起自己母亲早逝,父亲意外身死,自己远渡重洋学医,归来后在北京开了一间小诊所,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前两个月为了打开局面基本等于义诊,后来逐渐有一些外国人和北京上流社会的中国人来找他看病,他的医术严谨,尤其精于儿科,无论是多么吵闹和痛苦的孩子,到了他的诊室都会变得安静和顺从,他好像天生能跟孩子产生共鸣,不知道是不是他从青年时期就和英千里生活在一起的缘故,或者也许他现在已是孤儿,由父母携来的孩子看见他就会产生怜悯。英千里一周前来到时,是他近年最开心的时刻,虽然他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的,英千里迟早会来找他的,因为从小到大,每次英千里出了问题,总是呼叫他的,而他的生活怎么会不出问题呢?现在他们都是孤儿了,都远离了家乡,一个是混口饭吃,一个是尽情玩乐,两人聊了许多过去的事情,比如英父死时手里还拿着一个国画卷轴,比如他们曾去打猎,十几岁的英千里射中了一头驯鹿的肩胛,两人走到近前,发现那头鹿极其美丽,为了活下去似要吐人语,于是两人把它搬回家,英千里央求侯森给它做了一个成功的手术。他还给英千里弄了一辆自行车,两人骑车在胡同里瞎转,累了就到茶馆喝一壶茶,车轮碾过枯叶,茶馆里南来北往的人,他感觉不再是孤身一人,他甚至觉得英千里可以在他的诊所帮忙,或者什么都不干也行,他的收入是可以养活两个人的。日本人通常不会为难医生,只要他这么干下去,诊所会一天比一天好的,到时也会有女人爱他,到时英千里愿意干吗就干吗吧,他可以把诊所传给自己的孩子,虽然不会像英家那样成为几代的贵族,但是有一个手艺在身上,也不会像英家那样败落。日本导演?一个来中国打仗的日本导演?侯森百思不得其解,这次他没办法了,他不喜欢看电影,他对这类东西都不怎么感兴趣,一个是他没有时间,他三十几岁的人生里总是在忙着,另一个原因是他不相信虚构的世界,他的工作要求他崇拜现实,一根血管的意义超过银幕上所有活人假扮的尸体。

一个月过去,侯森等于给自己放了一个假,每天除了吃饭,大睡,散步,就是看报纸,等待着英千里被击毙或者被抓捕的消息。但是并没有,他看到的消息是日本军官山本真司在上次被刺之后,锁骨受了轻伤,现在已经恢复,参加了北京文艺界的一个联欢,在现场还表演了一段日本的能剧。闲适使他痛苦,过多的睡眠让他瘦了几斤。又过了三天,报纸上的新闻说,山本调离北京,开赴前线,具体去往何处并未透露。他便收拾包裹,回到诊所,发现英千里也已经离开,他留下的消炎药还剩下两片,英千里走时应该细致地打扫过,但是没有留下书信。他休息了一天,重新开业,无人来寻人,也没有人回来。半年之后,他装上一部电话,茶具也换了新的。又过了三个月,他雇了一个助手。

2013年从医学院毕业后,我违背了父母的意愿进入电影资料馆实习,主要负责整理影片拷贝和编排放映计划,2014年7月转为正式职工。2015年年初,我跟随孙鹤阳馆长赴日本开会,会议结束后,孙馆长提出要去拜访一些健在的昭和时期的重要的电影人,包括导演,编剧,演员,摄影,灯光,大部分人拒绝了我们的访问,一是这些人已经多年不参与电影工作,辉煌已经过去,我们又没什么大来头,在他们看来无非又是一伙朝圣者,搞一点素材回去为自己增光。二是他们已经老得不成样子,能够顺畅交流的人没有几个,有些人即使活着也常年卧床,每天清醒的时间有限,和家人的交流都比较困难,更别说是采访了。有几个人答应了我们的请求,大多是亲属代为答应的,但是无奈要价太高,而我们资金有限,只好作罢。最后成行的只有山本真司一人,他和他的家人接受了我们的报价,虽然他已经九十八岁,不过神志清醒,身体健朗,有时还去当下年轻人的电影里客串一个角色,闲时自己骑自行车出门,在表参道的门店里有时会出现他的身影,他在试衣服,偶尔会忘记信用卡的密码,不过给他一点时间他就会想起来,因为写着密码的字条就放在他常年戴着的帽子里,店员都知道这件事,会尽量含蓄地提醒他。

我们到达山本家是一个下午,他安家在一个闹中取静的街区,在涩谷和表参道之间,是一个独栋的二层小楼。平时有一个四十五岁的保姆和他一起生活,照顾他的起居,他的版权事宜由他的大儿子山本英雄和儿媳代理。我们到时山本英雄已经站在门口,穿着黑色西装,身边是几株刚刚浇过水的植物,有鹭草和吊兰,老山本先生骑的自行车就停在植物旁边,擦拭得发亮,好像也刚刚浇过水一样。老山本在家里的客厅等待我们,他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裤,脚上是雪白的袜子,上衣的口袋里别着一支黑色钢笔,左手腕戴着一只金色腕表,同样金色的结婚戒指也佩戴在左手上。他站了起来,身高超过一米八,考虑到因为衰老人的身高会打折,在当年的日本他绝对算是罕见的长人。我们握手入座,保姆端上了茶具和点心。孙馆长是日本电影的专家,曾在日本留学,日语相当娴熟,我大学时辅修过日语,阅读和听都还可以,说起来比较吃力,只能说一些日常简单的,如果涉及电影专业方面,连贯性就差很多,所以我主要负责录音和记录。

孙馆长先礼貌地夸赞了住处和茶,然后表明了来意,采访是一方面,回去我们会在内部刊物和媒体上发表,另一个方面就是希望能拿到一些拷贝,在电影资料馆放映。因为放映是卖票的,所以可以按照一定比例分账。小山本早有准备,他拿出一份山本真司的作品列表,大概有两页纸,上面按照时间顺序明确标记了老山本作品现存拷贝的所在地。有的在电影公司,有的在艺术馆作为馆藏,也有一些在类似于我们的电影资料馆中。山本真司示意先不要研究这两页纸,他用手把纸推远了一点,然后问了我们通常是何种比例分账,孙馆长答说是五五分,山本说他想拿到八,同时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八的数字。孙馆长表示比较为难,放映的场地和人工都是成本,还要交税,另外这还是首次在中国放映山本的电影,意义大于金钱,孙馆长也暗示,他过去也拿过其他日本导演的拷贝到资料馆放映,都是按照五五分账,已是约定俗成的规范。山本真司点点头,说,我比他们更好。孙馆长礼貌地笑了笑,没说什么。山本真司说,美国人已经达成共识,我比他们更伟大。他把拇指食指中指汇拢举起来说,七。孙馆长看了我一眼,然后说,山本先生,我个人非常喜欢你的电影,这点上我没有跟很多人达成共识。那我就自私一点,破坏一下规矩,六吧。山本真司浮过了一种不情愿但又得意的表情,他随后显露出耄耋老人的坦率,说,六就六吧,至少比五好。请你们吃一点这个太阳饼,是一个台湾朋友寄给我的,如果他们不阻拦我,我可以吃下二十个。请给我们上一点清酒。保姆得到小山本的首肯之后,拿了三壶清酒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