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端者的悲哀(第12/14页)
父亲万般无奈,傍晚下班回家,还要自己挽起衣袖淘米做饭。每天早晨,当妻子、儿女还睡在床上时,他就得起床,来到灶前生火做饭。当他把煮好的饭从锅里盛到钵盘,烧好豆瓣酱汤,母亲才懒洋洋地从被窝里钻出来。父亲干完这么多的活,急急忙忙地吃完早饭,自己装好午饭的便当盒,赶去老板的店里上班。那家店是越前堀的搬运店,四五年之前,父亲在那儿当上了掌柜。
父母亲就这样,一个劲地祈愿生活的平安,试图贫困而又可怜地终其一生。丈夫没有控制妻子的能力,妻子缺乏激励丈夫的决心,两个人都不去设法寻求摆脱眼下困境的办法。他们每天都在抱怨自己命运的不济,却依然维系着丑陋的人生,既不奋发图强,也不自戕自灭。
“生活艰难之状竟然如此严峻,想要衣食无忧地生活下去,就会这样困难。我要是到社会上去恐怕也得承受父母同样的苦患。”
目睹一家人的生活实态,章三郎为自己的将来感到担忧。虽然他平时鄙视母亲的任性和父亲的孱弱,却也无法否认,自己生为他们的儿子,完全继承了他俩的缺点。他相信自己有“优秀的才能”,却也从未好好研磨自己的才能。他贪图安逸,把时间都浪费在午睡、耍贫嘴、饮酒和好色上,比起母亲来,他更加懒惰和虚荣,比起父亲来,他更加软弱无能、意志薄弱。
倘若就此磨蹭下去,他必定会重蹈父母的覆辙,深陷他们那样惨淡的命运。他感到那种命运每时每刻地在向自己逼近。
“我必须现在就有所行动,要想有所成就,现在就必须获得成功!”
章三郎既愕然,又焦虑。他顿时来了精神,躲进上野和学校的图书馆里,在桌上铺好稿纸,手持钢笔沉思了两三天。然而,不幸的是,他的脑袋经过长时间的放逐,已经完全生锈迟钝。无论是读书还是写稿,都无法集中心思。刚想着要做点什么的时候,脑子就变得一片茫然,浮现在眼前的尽是美女、美酒和荒唐滑稽的欢乐场面。虽然现在处在清醒的状态,却又如同在梦境之中,两者之间毫无区别,妖女的奇妙的舞蹈、血迹斑斑的犯罪光景、不可思议的魔术师的表演舞台,始终在他眼前出没变幻,活像吸食了鸦片和大麻一样。
每当章三郎精神有所放松之时,他的神经衰弱症就会变得严重。健忘、自语、发火、固执等症状一天之中交替出现,令他不胜困扰。自打铃木去世之后,盘踞在他脑髓之中的强迫感应日益强烈,威胁着他的神经。
“不知死亡何时降临,我不知哪一刻自己会猝死。”
想到这些,章三郎会异常恐惧,坐立不安。对于死亡的惧怕,使他对所有的急病非常敏感。脑充血、脑溢血、心脏麻痹……他总觉得这样的灾祸会降临到自己身上,瞬间身子麻痹似的感觉一天之中竟有五六次之多。在路上行走时突然感到胸痛,他会拼命跑上五六百米;坐在电车上感到血液上头,他会惊慌失措地跑出车外;半夜里踢掉棉被,连滚带爬地跑下楼梯,用自来水冲脸。恐惧让章三郎亢奋异常,几乎要发疯了。他脸色铁青,抱着脑袋和前胸,通宵颤颤巍巍。只有看到清晨的阳光,他才能安下心来,酣睡到正午时分。
章三郎每天受到病魔如此严酷的折磨,却不知向谁倾诉,用什么方法来加以驱除。至少他本人觉得,这种病用世上常见的药品是无法治愈的。
“医生啊,求求你救救我。我太恐惧了,我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他发出了如此绝望的号叫,不过,医生也会束手无策的吧。
“什么东西让你如此害怕呀?你的身体没有任何的异常,你不会死的,没关系的,放心吧!”医生会徒劳地把双臂合抱在胸前,顶多在口头上这样对章三郎安抚一番罢了。
也有可能碰到一位独具慧眼的神医,不仅能看清肉体疾病,还能看透潜藏在肉体深处的灵魂疾病,他一定会浮现出冷冷的微笑说:
“哈哈,你的病情真是太严重了,医生也治不了啊。你从小就沉溺于极不自然的色欲,过分蹂躏了自己的灵魂,现在正在接受这样的报应。我很清楚你的人品,你有这天生的精神缺陷,无论是医生还是神灵都救不了你。真是可怜呀,我也无力救你一命。”
医生带着一脸的烦扰做出自己的宣判。
章三郎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病情的根源,因此,他不想去看医生,接受这样的宣判。他只是为自己的疾病感到懊恼和失望。
“你遭受的痛苦都是上天对你的惩罚。逆天而生的人都将受到上天这样的惩罚,像你这号人,狂妄地忤逆天意,最终会变成一个疯子。即便如此,你还不愿改变自己的生活吗?”
章三郎听到了自己良心的呵责,对此他是这样答复的:“是谁,把我生养成一个逆天而生的人?无法认真地对待善,只会死命地习惯于美妙的恶。将我培养成性格如此奇特的人的究竟是谁?对于违背道德的天谴,我可不想承受!”
章三郎觉得自己必须对这样不公道的天诛表示反抗,自己完全不能忍受上天的这一惩罚。他要想尽一切方法,排除海啸一般袭来的死亡的恐怖,尽可能好好活下去。即便自己的境遇是悲哀的,但是自己来到的这个世上,还是充满着恶魔教导的欢乐,自己一定得长久地活下去,瞅准时机,将自己的肉体和感官,沉浸到那片欢乐的毒酒海洋中去。就像大户人家吝啬杯中的每一滴酒一样,我的人生要尽可能多地珍惜并品尝每一滴美酒。对于根治自己的疾病,他已经断念,只求努力地短暂遗忘那受到诅咒的痛苦。有时感到恐惧的发作,他就会不分白天黑夜,不论在大街上还是电车里都仓皇饮酒。无论怎样的刹那间的恐惧,只要马上出现醉意,神经立刻就会安宁,身体的战栗就会停止。虽然明明知道这样的权宜之计只会加剧病情,但他也只能图一时的抚慰而无从顾及将来了。
只要喝了酒,什么也不怕了。——章三郎渐渐地迷信上此道,为了维系他每天的生命,喝酒变得比吃饭还要重要。特别是每天晚上,临睡之前不喝上一定量的酒,就无法入睡。手上有钱,他会买来小瓶的威士忌,外出时揣在怀里上路。没有钱的时候,为了排遣痛苦,只要是含酒精的饮品,不管是什么一律贪杯。他瞒着双亲,悄悄地从火钵架抽屉里偷出十钱银币买来泡盛烧酒,或者深更半夜溜进地板房的厨房间,仰脖将烹调用的料酒一饮而尽。
“咱家的料酒,总是很快就没了,我老觉得奇怪,看来是章三郎夜里偷着喝掉了。你说呢?一定是的。”有一次,母亲对父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