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端者的悲哀(第7/14页)
铃木是茨城县一个富农的儿子,在眼下的学生中,他是少有的头脑清晰、品行方正、珍视友情的好青年,在自己的朋友圈里,没有人像铃木那样德高望重受人尊重和爱戴的。在大学预科时,学习文科的章三郎没有与法学科的铃木深交的机会,可是进入大学那年的秋末,有一天,章三郎在为五元钱的会费犯愁,当天下午六点之前,他必须搞到那五元钱,否则将无法参加在伊予纹料理店召开的中学同学会。虽然在伊予纹那种高级料理店开中学的同学会有点过于奢侈,但是,章三郎作为值班干事是多次力排众议的首倡者。
“以往我们只收取一元的会费,只能吃点寿司和便当,太寒酸了。这一次叫上艺伎,好好乐一乐如何?五元钱的会费,也算不了什么吧。”
章三郎洋洋得意地鼓噪。许多同学都面露难色,但会员中也有七八个狂妄的想着玩乐的富家子弟、家境殷实的商店二掌柜帮腔,助长他的气势。
“说得对呀。收一两元的会费,怎么能办成像样的同学会啊?要是有人交不起五元的会费,那就光由我们交得起的参加,搞个七八人的有志者恳亲会。会场就由章三郎选定,龟清呀、深川亭什么的都行,就挑一个喜欢的地方吧。”
大伙儿有趣地嚷嚷着。可是,无论是赞同还是反对章三郎提议的同学,都不知道其实他是拿不出五元钱的穷书生。
“那我们就定下谷的伊予纹吧。柳桥那边我不太了解,可下谷一带,那可是我们大学生的势力范围啊。”
章太郎以一副老玩客的口吻,忽悠那些会员。于是,同学会的事情就这样说定了。
同学会敲定以后,章三郎这才明白自己根本交不起那五元钱的会费,话说得漂亮,可自己从未去过伊予纹那样的高级料理店。他经过暗暗盘算决定,要是开会当天能够筹到会费最好,要是弄不到钱,就干脆装病休息。于是,那一天的傍晚,他在本乡大街上,幸运地遇上了铃木。
“间室君,有段时间不见了。”总是身穿学生制服、戴着帽子的铃木从大学正门口出来,见到章三郎,莞尔一笑。回想起来,从那时候起,他的身影已经显得单薄了。
两人朝三丁目电车站方向,在人行道上边聊边走。章三郎还在犹豫着是否要提出向铃木借钱的事,眼看来到十字路口,铃木要挥手道别的时候,章三郎红着脸说:“铃木君,真不好意思,能不能借我五元钱?”自己与铃木并不是那么亲密的关系,但居然能厚着脸皮唐突地提出借钱,想到这儿,他自感惭愧。
“是嘛,我这儿正好有五元钱,不过……”
心善的铃木,似乎不好意思拒绝对方,表情苦涩地说。章三郎心想:完了!
“钱可以借你,不过,下周五之前请一定要还给我。我也要急用的。”
“别担心,下周五之前一定还给你。”
“那你得保证一定要还我,否则我会很为难的。”铃木把一张五元钞票交给章三郎,再三叮嘱他要按时归还。
“谢谢。下周我一定抽空给你送去。今天也是急用,没时间去奔跑。……那么,我先告辞了。”
说着,他就朝上野的广小路方向大步走去。
“总算借到了五元钱。下周五之前我还得了吗?最好不要发生与他绝交的事情。……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坏毛病啊。”
一借到钱,章三郎就这样想。自己为什么会因一时的虚荣,假装有钱,又去问根本无法归还的人借钱?为什么会对铃木提出请借钱给我的要求呢?那时,我为什么就不能再克制一下自己呢?——与其说他是在对自己的行为表示后悔,莫如说是在憎恨自己性格中固有的缺陷。
一般说来,感到后悔,理应伴随着改过,可是,这位章三郎虽然谴责自己的行为,却没有改正的决心。他太了解自己了,尽管希望改正,却是无法改过的,那是秉性使然。倘若再一次碰上这样的选择机会,他依然会同样主张到伊予纹料理店去,照样会骗铃木借钱给自己的。若是真的有悔过之意,他应该不花掉借来的钱,不参加伊予纹的同学会,明天就把钱还给铃木。然而,章三郎怎么也不想那么做。
“给铃木还钱,到下周五之前还有时间。那段时间里总会有办法的。实在还不了,顶多也是一两个月面子上难堪而已,反正最终总会不了了之的。最糟糕的结局无非就是与之绝交。”想到这儿,他一下子来了胆气,愧疚感一扫而光,径直跑到了伊予纹。喝得醉醺醺的,还叫来艺伎助兴,兴致越来越高。他不禁在心中嘀咕:“看来借这五元钱是对的。”
“自己欺骗了同学,用骗得他人的钱去玩乐,为什么还会觉得那么有趣?一到下周五,我的欺诈行为就会暴露,为什么自己就毫不担心呢?这世上恐怕再也找不到像我这样毫无道德观念的人了吧。我岂止是一个意志的薄弱者,简直就是一个天生的道德麻痹的疯子。”
章三郎自己也对精神的病态感到惊讶,不得不相信自己确实是一个狂人。
周五之前,章三郎还到铃木的宿舍去玩过一两次,但从周三开始,他就销声匿迹了。星期五一整天,他龟缩在八丁堀二楼的房间里,那天以后的一段日子里,非但不去上学,连本乡的大街上都不敢去晃荡。铃木给他寄来两三次明信片,上面写着:“务请归还之前约定的东西。”他连回信也不给。他既没有还钱的诚意,也没有还钱的能力,还找不到敷衍的理由。最终,不知道铃木是丧失了对他的信任,还是完全断念,自然而然地放弃了追究。
章三郎一方面对自己的背信弃义感到绝望,另一方面对铃木的道德观却深信不疑。“铃木绝不是那种心胸狭窄,会恨我一辈子的小人,他也不会因受到欺骗而愤慨,在朋友圈里散布我坏话的那种性情浅薄的人。”——章三郎按照自己的意愿,解释着铃木的人格,同时也祈祷自己的丑事能在糊里糊涂之中消失。
然而,事情并不像他所希望的那样进展。由于章三郎没有按约定还钱给铃木,使他十分狼狈。铃木对两三个与章三郎熟悉的同学讲述了事情的经过,拜托他们间接催促还钱。第一高等学校预科寄宿时代与章三郎同寝室的法学科的S、工科的O、政治科的N,凡是听说这件事的人,全都对他心生鄙视、厌恶之情。
“哼,这家伙连你都这样欺骗呀。难怪最近连人影都看不见。原来那家伙又在故伎重演。”政治学科的N惊得呆若木鸡。
“我这儿,他从去年就不来了。……有一段时间,他每天都来,拉着我去洲崎和吉原到处转悠,可是每次结账的时候,他一次也没付过钱,全都推给我。他还从我这儿借过十五元,说是明天就还,然后就像幽灵那样消失了。实际上,我是上了那浑蛋的当!”工科的O做出一副滑稽相,嘲笑自己的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