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目极伤心(第5/14页)
锦书蹲了蹲道:“老祖宗息怒,是奴才自己给自己掌的嘴。奴才说话没留神,惹怒了万岁爷,奴才知错了,求老祖宗恕罪。”
太皇太后叹了叹,左不过是小儿女闹别扭使性子。一个是犟头,一个是满肚子的心事吐不出来,一边守规矩知进退,另一边恨她焐不热,难免懊恼煎熬,两下里碰撞上了,还能有什么好事儿!
“我知道你是好孩子,平日里谨言慎行,我都看在眼里。你们万岁爷非比寻常,在他跟前尤其要仔细,踏错了半步,不单是皇后主子不饶你,连我也不能饶你!”太皇太后冷着脸道,“你可听明白了?”
锦书是一千一万个明白,这话不必谁说,她心里明镜似的。她赶紧跪下磕头,“老祖宗教训的是,奴才定然时时牢记于心。奴才敬着万岁爷,不敢有半分逾越,请老祖宗放心。”
太皇太后忧郁地靠在榻围子上,春日的暖阳照进来,她一点也不觉得舒心,倒像浑身泡在冰碴子里似的。她被这件事搅得心神不宁,皇帝这趟春巡回来,以往的老成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说的话,办的事,愈发的叫人寒心。对着皇后也没什么好脸子,只怕还因着查抄的事恨她。这么下去早晚要出事,锦书留着势必是个祸害,可现在要动手已经晚了,杀不得,打不得,否则宇文家就要出第二个高祖皇帝了。
太皇太后思量着打个寒噤,还有太子,那愣头小子也难对付,爷俩一样的倔,谁要动了锦书,他不来拼命才怪!太皇太后细细打量眼前垂手侍立的丫头,料理她不值什么,只是她身上牵着两条性命,万一有个好歹,这风险谁也承担不起。
“锦书啊!”太皇太后拉着长音唤了一声,“里头的人都叫我打发出去了,眼下只有我和塔嬷嬷。你老老实实和咱们说实话,你对大英,对皇帝,还存着多少恨?”
锦书惶惶不安的伏在地上,颤声道:“回老祖宗的话,奴才不敢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头,请老祖宗明鉴。”
太皇太后摇了摇头,“你恨我也不怪你,毕竟咱们抢了你家的江山,杀了你慕容家满门,害你从堂堂的帝姬沦落到做杂役做宫女的地步,你恨是应当的。我和你明着说吧,你们万岁爷瞧上你了,想来你心里也有数儿,他和你说了掏心窝子的话没有?你俩在一起,你主子多少也有些出格的举动吧?这没什么,爷们儿家,爱一个人,就想着要亲近,往小了说是本性,往大了说是人伦,连圣人都说‘食色性也’。内务府记的档上清楚的写着,打年下起,皇帝是夜夜‘叫去’,做了两三个月的和尚,我料着,也是为了你。”
锦书一句一句听进去,早就惊出了满身的冷汗,脸上嘴上一色的煞白,耳朵里嗡嗡地响,下死劲儿的捏住了拳头。
太皇太后虽上了年纪,却是耳聪目明半点儿不含糊。皇帝的举动阖宫上下有谁不关注?单为这丫头连杀了两个太监,这事瞒得过谁去?皇帝爱上了前朝的公主,不只宫里,只怕朝堂之上都有风闻了。戏文里津津乐道的佳话,真要发生在眼前那就要坏事了。
“老祖宗,奴才冤枉。”锦书哭着说:“奴才时刻记着老祖宗的教诲,从不敢对万岁爷存着那样的心思。奴才知道自己的身份,奴才只管当好差,伺候好老主子您,不相干的不管不问,求老祖宗替奴才做主。”
太皇太后蹙着眉又是一长叹,似乎除了叹息,再也找不着疏解心中压抑的好法子了。她瞧着锦书,那丫头吓得可怜,没爹没娘的孩子,真个儿作孽的,抖得像风里的蜡烛。说真的,她到慈宁宫这段时候一直是既本分又性善的,和其他人处得也好,从不拿掌事姑姑的架子,对下头人是温声细气儿的,上到总管,下到扫廊子的杂役,谁不喜欢她?她又心思灵巧招人疼,自己这会儿还穿着她给绣的袜子呢!比起她的那些个闺女孙女,不知道贴心多少倍!
“你也别哭,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太皇太后看她那个样儿,心都跟着揪起来了。上了岁数的人瞧不得别人伤心,谁要在她跟前哭,她也得跟着哭。太皇太后捏着手绢擦眼睛,对她说:“成了,你起来,才刚挨了嘴巴子,这会儿又跪着,倒显得我这老太婆心狠。”
锦书谢了恩,抽抽搭搭站起来,两个眼睛泛着红,被泪水洗涤过了,愈发的清澈明亮惹人怜爱。太皇太后无可奈何,心道美人胚子,怎么不叫爷们儿失魂!她冲她伸出了手,“好孩子,过来。”
锦书温顺地把手递过去,跪坐在榻前的脚踏上,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太皇太后虽然厉害,毕竟不像皇后和太后那样没章法,自己伺候她一场,她多少还是讲人情的,反正她抱定了上山守陵的打算,大不了青灯古佛一辈子,不对皇帝和太子有肖想,这样也尽够了吧。
“你自小在宫里长大,宫里的女人过得怎么样,你是再清楚不过的。套句俗语,叫潭柘寺的石鱼,好看不好吃!都是金尊玉贵的黄连人儿,爷们儿只有一个,个个为几夜荣宠争破了头,到最后怎么样呢?哪个是长久的?”太皇太后替她撸了撸鬓边的碎发,慢慢道,“你是个明白人,又吃了那么多的苦,你知道怎么活着才安乐。皇帝啊,后宫佳丽三千,今儿爱你,明儿爱她,没个定性。你别瞧他这会子一往情深,等他翻了你的牌子,就像对宝答应那样,转天就撂了,你想见他一面,难如登天。”
太皇太后留神查看她的脸色,小心试探道:“我记得我和你祖母是同岁的,好孩子,我拿你当自己的亲孙女,你要是心里也爱皇帝,我就想法子让你侍寝,等有了龙种再晋位份,这样可好不好呢?”
锦书在宫里长到十六岁,论计策手腕,没见识过也听说过。太皇太后要真打算这么做,哪里用得着问她的意思,直接和皇帝商量才对,现在不过是刺探敌情罢了,她要露出一丝愿意的模样来,那离死就不远了。
锦书在脚踏上磕头,“回老祖宗的话,奴才不愿意。奴才在宫里一天,就一天兢兢业业侍奉老祖宗,哪天老祖宗厌烦了奴才,就是发奴才回掖庭去,奴才也绝无怨言。”
太皇太后和塔嬷嬷交换了眼色,探前身子把她揽进了怀里,温声道:“你这是何苦呢,好日子在眼前也不稀罕,我思来想去,这样对你和皇帝都好。”
锦书摇头,:“奴才身份卑贱,不配得万岁爷错爱。奴才还是尽心的伺候老祖宗,在老祖宗身边奴才最安心。”
太皇太后这下稍感宽慰些,她说:“好丫头,有气性儿!总管和你说过昌瑞山守陵的事儿吗?那里虽清苦,远离了京畿,日子倒也自在,你是怎么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