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香怀(第2/5页)

她贴着他的胸口,他说话的时候胸腔嗡嗡地震动。她稍离开些,抬头看他,“夫子,你这个取暖法很怪异。我身上的夹袄那样厚,能焐着你什么?”

真是个败兴的丫头!他满怀的柔情生生被打断了,蹙眉放开她道:“爱怎么取暖是我的事,还要你来教我?”

弥生有点难为情,这话怎么理解?他抱的虽然是她,但是也不与她相干吗?夫子的心思果然不是常人能猜透的,于是她安安分分闭上了嘴,重新伺候他坐下,给他斟酒,赔着笑脸道:“夫子说得是,学生愚钝,什么都不懂。夫子做事必定有夫子的道理,我还要问出口,更显得我笨了。”

他坐在圈椅里,神情淡漠。姿态优雅地掖上了敞开的胸襟,才道:“知道就好,往后留神些,不要一再地挑衅本王。王府和太学里不同,犯了错是要请簟把子、请笞杖的,可记住了?”

夫子的一举一动都叫她赞叹,他在家里不说“为师”,换了口吻自称“本王”。这样的骄矜自负,气势如虹,弥生立刻崇拜得五体投地,哪里还想别的什么想法!她诺诺应道:“学生记住了,下不为例。”

慕容琤乜着眼点了点他高贵的头,“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歇着吧。明日五更我要上朝,你晚些出门无妨。叫人往后面车马间传话,套了车送你过学里去。不要一个人走,怕你迷迷糊糊走丢了,又要费我的事。”

弥生躬身道是,“学生听夫子的示下。”

他瞥了她一眼,“过两日宫中设家宴,你随我一道去。”

她顿感诧异,忖了忖,低着头道:“学生没进过宫,怕失了礼数。再说家宴嘛,其他王都偕同家眷。夫子带学生去,未免砢碜了点儿。”

带她砢碜?这世上大概没有比带她更光鲜的了。他倚着围子浅笑,“家宴上都是慕容氏的儿郎,借这个机会正好可以挑一挑。再说康穆王妃也会出席,你不想见见你阿姊吗?”

这个绝对是最有吸引力的筹码。弥生听说能够见到佛生,再多的顾忌都抛开了。三年多没碰面,她想阿姊想得紧。夫子这样通融,却叫她怎么感谢才好!

次日起来发现出了太阳,缠绵好些天的雨雪总算过去了。

久不见日光,即使是淡淡的一点微芒也叫人心情舒畅。弥生打点齐整,出门进学。车马虽然准备好了,却不怎么想乘坐。何况时间又早,如今的太学不像前朝了,儒生们不必三更灯火五更鸡地苦熬。都是官宦大族受祖荫的富贵出身,将来准保顺顺当当进官场,因此反倒比乡学、县学的儒生们点卯晚。乡学卯初,县学卯正,太学比较堕落,硬是排到卯时三刻去了。

无夏站在辕旁冲她点头哈腰,“殿下有吩咐,往后小人就专给女郎驾车了。女郎要上哪里去,全由小人伺候着。”

弥生有些迟疑,“你和无冬都是夫子贴身的人啊,公不离婆的,怎么来给我驾车?”

无夏咳了声,“这还用问嘛,殿下看重女郎,怕别人照应女郎不周,特派了小人过来。殿下和女郎的师徒情谊,真是深得很哪!”

弥生讷讷的,扯了扯广袖上的袪口道:“夫子想得真周到,那以后就要劳烦你了。”

“能给女郎驾车是小人的荣幸,女郎说什么劳烦,可折煞小人了!”无夏嘿嘿笑着,冲她身后的皎月抬了抬下巴,“女郎习学要带的东西都备好了吗?”

皎月白了他一眼,“这狗才,有了三分颜色就开染坊!”她把弥生的书袋文房都放到车上,又过来给她紧了紧领口的飘带,切切道:“女郎路上小心,入夜回来,我和皓月在门上等着女郎。”

弥生点点头,“你进去吧。”踅身上了单辇,撩开毡子对无夏说:“到横街上走慢些,我留着肚子打算吃汤饼。你知道哪家饼铺子的东西好吗?”

无夏手里的马鞭一甩,边转缰绳边欢快道:“女郎问我算问着了,殿下也爱吃汤饼,常去街口的胡记。关外人做汤饼和中原不同,加的料好闻,叫野茴香。上回六王在营里烤胡炮肉,撒上一点儿,那叫一个香!小人领女郎去,若是不爱吃咸的,还能做成甜的。”他贼头贼脑地压低了声,“告诉女郎个事儿,别看咱们殿下严谨,其实爱吃甜食!往汤里加蜜,倒上半瓶都不嫌多的。”

这倒是个很意外的小道消息,弥生大乐,“夫子爱吃甜食?男人爱吃甜的真少见!”

无夏啧啧地吧唧嘴,“女郎在殿下身边久了就知道了,世人都觉得他坐在云端上。学道深山,又有这样辉煌的出身,看他一眼都要仰得折断脖子。其实不是的,殿下人和气,心肠也好。不是我替自家郎主说话,这么多王里,就数我们大王最周到,人情世故也练达。庶出的王就不说了,单说一母同胞的,除了晋阳王殿下能与咱们殿下抗衡,别的人……提不起来。”

弥生倚着围子,正到桥堍,不由又朝建阳里看了眼。那建阳里巷堂笔直,屋舍也是堂皇的,阳春白雪下一派磊落之姿。可一想起夫子昨晚说的刘宣明,她嗓子里还是阵阵发紧,忙调开视线道:“二王我见过,六王殿下倒不曾听说,怎么样呢?”

无夏嗤笑,“常山王?这位王脾气大,早年随神宗皇帝打过沧浪斛律氏,战功彪炳,因此对传嫡立长很不服气。这些还不算什么,最要命的是他嗜杀。大约战场上腥风血雨见惯了,宰起人来砍瓜切菜似的,着实可怖。因此到如今还未娶亲,也没有人家敢把女儿嫁与他。我瞧出来殿下是极关爱娘子的,前日散了朝碰巧有人说起,殿下三两句话就岔开了。横竖舍不得女郎羊入虎口,嫁到六王府做妃,性命着实堪忧啊!”

弥生才算摸清状况,怪道从没听夫子提起过六王,原来是这么个道理。

“那二王呢?我昨日和广宁王殿下说了几句话,殿下儒雅,很令人赞叹。”

无夏手里的牛皮鞭子甩出花式来,换了个轻蔑的语调道:“快别说广宁王了,这位王是个笑柄,说出来羞也羞死了。”

他越这样,弥生越好奇,追问着:“到底怎么的,你快说说。”

无夏方才一哂,稍稍仰后些,身子靠近些门毡,“广宁王妃是太子洗马王矻之女,同门下的仓头私通,大约整个邺城都知道。这样天大的耻辱,二王竟忍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糊涂过日子,当真是愚不可及。这等妇人,就是处死都够得上,也不知二王怕什么。闷声闷气的,只顾委曲求全,手里抓着把柄不用,却日日被王妃训斥。我要是他,早就一索子吊死了,哪里有脸再在朝中行走。”

弥生听后怅然不已,这么说来二王确实是懦弱得过了头。他那样的人,若娶的是有德的女子,或许能够夫妻敦睦,轻松过日子。可惜王妃偏是个不守妇道的,性情又泼辣又蛮横。二王到她手里就成了软柿子,搓圆捏扁都由她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