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湛影(第2/5页)
他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几乎和她唇接着唇,“你的心肝是铁做的吗?昨天的种种你忘了?你说爱我的……你和慕容珩有过这样的接触吗?你让他靠近你吻你吗?不要说自己爱他,说出来我也不信,不过自欺欺人。”
他喃喃着,唇瓣覆上来,“细腰,不要丢下我……”
弥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抵触,他以前吻她,她总是晕乎乎分不清方向。这次却不是,异常清明。像惊惶的猫奓了毛似的,她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干脆利落。打完之后两个人都愣住了,弥生的手忘了放下,举在半空中,目瞪口呆。
他退后了一大步,满脸的难以置信,“你在替他捍卫权利?”
反正已经这样了,弥生横下一条心来,“我不是外面的粉头,夫子请自重!替他保全我自己原就没什么错,既然要嫁他,就须得和你划清界限。否则我心里有愧,永远对不起他。”
慕容琤听着,胸口充满了吐不出来的壅塞和愤怒,更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她现在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嫁了慕容珩就会对他忠诚。良家女子的心是跟着身子走的,入了洞房,便是死心塌地一辈子的事。以前再怎么花前月下,终不及同床共枕的情分。他垂着两手,心中真正死灰一样的寒冷。传闻二王有隐疾,究竟是不是真的他不敢肯定。如果是倒罢了,若不是,叫他们成了真夫妻,他岂不是亏大发了!
他颤着声道:“好!好得很!你只管保重你自己,慕容珩有没有这个福气,且看他的造化。”
他拂袖去了,弥生撑了半天,他一踏出园子她就抽空了力气瘫坐下来,脸埋在掌心里无声地哭——好了,说清楚了,他以后应该不会再为难她了,至少会敬而远之。
她摊开那只打他的手,手心火辣辣的。似乎是打得太重了,她想起他半边红肿的脸颊和惊愕的表情,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她会动手吧。她心疼且后悔,他们之间怎么会弄到这一步呢,她该去怨怪谁呢……
她低下头来吻掌心那片皮肤,虔诚的,仿佛那是他。边吻,眼泪边往下掉,转瞬聚结成堆。
既然指了婚,太学就不用再去了。弥生如今只管待嫁,别的什么都不必做。
阳夏传了消息来,母亲已经着手给她置办嫁妆,至于对这门亲满不满意,只字未提。她能猜到家里人的看法,十有八九都觉得她是低嫁了。旁的不说,单填房这一宗,首先就大大不称意。可是也没法儿,这是指婚,没有挑选的余地。莫说是个王侯,就是个乞丐,也得嫁。
夫子和王家女郎的旨意也颁布了,他假托伤势毫无起色,没有进宫谢恩。倒是王宓来得越发勤,充分展现了温柔体贴的贤妇风范。他们相处得怎么样她不知道,那天过后也没再见过他。只听皓月说起,王宓一到他就装睡。人家午后过府,等上两个时辰,他却可以一直睡到傍晚。
弥生痛到麻木,痛到不敢直视。痛得久了,渐渐也就习惯了。坐在梅子树下远望,天空一片蔚蓝。快进五月了,间或能听见虫蝥细碎短促的叫声。一只长脚蚱蜢从草丛里钻出来,略停了停,三两下就跳远了。
现在才知道,原来苍老只需要一夜。她想起随园里的梓玉,她应该是偷偷喜欢着二王的,那么沉寂地活着,是因为无望。透过她可以看到以后的自己,弥生无奈地叹息,女人太专情,伤得总归比较深。
日影斜照在膝头上,晒久了有点炙痛。她挪了一下胡床,坐到廊檐下的那块阴影里。上房的前后门洞开着,院子里的景致也能瞧得见。隐约听到外面有说话声,她抬头看了看,是佛生带着仆婢从甬道那头款款而来。
那天宫宴后就没有见过她,现在想想,也不知在空忙些什么。她家里有病人走不脱,自己没能过府,现在竟让她来探自己。弥生很愧疚,忙起身来迎她。
佛生把身边人打发了,老远就伸手来牵她,笑道:“我这一向不得空,昨天才听说了你的好消息,可要恭喜你了。”
弥生感到难堪,怏怏拉她坐下来,“你在邺城好长时间了,我说要去看你,总是这样那样的事耽搁了,阿姊别怪罪我。”
“各人有各人的忙处嘛!”佛生道,“这下子更没工夫了,要操持大婚事宜,且有阵子乱的呢!家家那头开始筹备了吗?回头我也凑个份子给你添妆。”
弥生推辞不迭,“你当门户不容易,我不能要你的东西。”
“不是这么说的。”佛生在她手上重重一压,“我是阿姊,虽嫁得不荣耀,好歹我们十一殿下户邑上万,日子过得宽绰有余。我也知道你不稀罕那点,广宁王殿下有封地,朝里又兼着差使拿俸禄,比起我们来有过之无不及。可那毕竟是我的一片心意,你不接着岂不是看不起我这阿姊吗?”
弥生不好再搪塞,只得笑着道了谢。佛生看她神色不豫,踌躇着问:“我瞧你不高兴似的,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吗?是不是……阳夏不称心?”
她没人可倾诉,和自己的姐姐无须隐瞒,低着头揉弄纤髾,咕哝着:“我从来没想过会嫁给二王,倒不是他有什么不好,就是心里不能喜欢上他。”
佛生愣了愣,沉吟半晌才道:“也是,指了这头婚,我才听见时也吃了一惊。圣人近来身上不好,这些都是中宫的意思。不知皇后怎么想的,琅琊王家配得倒好,偏偏我们谢家的女儿,一个两个都是这样安排。依我的说法,指给二王,还不及大王可靠。将来他登基,你少不得执掌凤印。可眼下许的是二王,这算什么买卖?”
弥生想佛生是误会了她的意思,她懊恼的又不是这桩,便吞吞吐吐道:“阿姊快别提大王,和他没什么牵搭。”
佛生讶然望着她,“莫非你有了别的想头?”
被她一说破,弥生脸上霍地红了,转头想起眼下的境况,立时又变得满面苍白。
佛生看出了端倪,忍了半刻见她不吱声,自顾自道:“我来时的路上碰见了大王回城,同我打听你的婚事呢!我看他脸色铁青,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同他当真一点也没有什么?”
弥生羞于说出大王那点不堪的想头,只道:“我和他两不来去的,真的没有什么。”
佛生缄默下来,不时拿眼睛睃她。其实大王和佛生说了不少,这里不能摊开了告诉她,横竖都是为她好的。佛生往前坐了坐,“细幺,你若是不满意这门婚,趁着还没入洞房,不如早些决断。”
弥生惶惶抬起眼来,“怎么决断?宫里发了旨意,没有转圜的余地。谁活得不耐烦了,有那胆子违抗圣命!”
“所以得挑人啊!二王这样懦弱的性子,你跟了他,将来势必要受委屈。”佛生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道:“横竖人活一世,奔的就是富贵荣华。与其在二王那里屈就,何不去依托大王?大王位高权重,将来继承大统顺理成章。你得了他的宠爱入主中宫,谁敢说半个不字?”言罢一叹,“阿姊是过来人,如今样样都看清了。什么情不情的,手里抓得住权力才是正经。你是要做人上人,还是要一辈子叫别人瞧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