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访(第2/4页)

跟劳拉的预期一样,她的工作很忙。有时候,劳拉在晚上打电话通知我,她得在办公室加班过夜,我就会开车过去,在路上买些中餐或者泰国菜,送到她那里。我们会挑一间会议室,关上门,把餐食放在会议桌光滑的木质表面上铺开,然后边吃边取笑她为之打工的合伙人。饭后,我们会静静地坐一会儿,看着楼下漫延到远方的海面上泛着点点金光。有时,一餐美食终了,我们怀着心满意足的情绪轻声交谈,每当这时,我就会想到我俩一起变老。

一个夜晚,我们吃饭时,她异常沉默。当发觉打破僵局的不断尝试都没成功,我终于问道:“你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只吃不说话,在心里整理着思绪。我站到她身后,轻轻按摩她的肩膀。

“我今天无偿参加了一次遣返听证会。”她说,“我认为得做点有意义的事情,才能适应自己,你明白吗?我以前花时间出卖自己,想着参加没人关心的无偿项目来弥补。”她话不成句,把脸埋进了双手之中。

“跟我讲讲。”我说。

客户是一名柬埔寨女性非法移民,名叫桑。她是贫困农场家庭里最大的女儿,父亲患有慢性病。从小到大,她总听说女人从金边和曼谷的红灯区寄钱回去供养家庭。她14岁时,几个男人来到她的村子里招募,她同意跟他们去曼谷。离开之前,她家人收到了预付给她的报酬。

一到曼谷,她就被告知,每晚前15名客人的收入都要上交给老板,余下的还得先偿还她家贷款的利息。性交易的现实令她改变主意,她要求回家并承诺偿还预付款。男人们用轮奸回应她,还把她锁进一个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垫的房间。她被关了整整一年。

客人抱怨她缺乏热情时,她就会受到惩罚,直到她的笑容和呻吟能让人信以为真。她还得学着用诱惑性的英语、德语和日语主动乞求做爱。一旦她试图向客人说明自己的遭遇,就会受到威胁:有人会去她家把她的妹妹们接来。用不用避孕套取决于客人,不取决于她。堕胎的费用会算在她欠的债里。

不再抗争以后,她先是被贩卖到澳门,然后通过墨西哥边境到达美国(这些旅途中的费用也算在她身上)。在美国,老板通过她出卖身体挣的钱,比在泰国多得多。她成了一家妓院的头牌,在网上合适的地方,妓院还谨慎地打出广告。警察端掉妓院时,老板们宣称,为了在洛杉矶挣大钱,她是自己找向导偷渡到美国的。

劳拉说:“她不敢回家,认为老板们会再去家里找她。可她没有资格申请T型签证[2],因为政府不需要她的配合就能起诉妓院经营者。我尝试为她申请庇护,可没有让人信服的迫害或威胁来作为她受保护的原因,比如种族、宗教或政治主张。她害怕一回到柬埔寨,就会有人把她抓回到那间没有窗户的屋子,可是庇护法管不了这些。

“她说的话,移民法官一个字都不信。国土安全局的律师解释说,客人们没看出她被胁迫。留言板上对她的评价很高,客人因为她的积极态度和大尺度服务而称赞她。她只是来自亚洲的异国妓女,非法潜入这里赚取更多的钱。‘柬埔寨和泰国是民主国家。’移民法官说完,讨论就结束了。”

我能看出她用了很大努力才保持住平静的声音。

“我听说不少庇护申请人的确撒谎。”我这样说不是为了跟她作对,只是给她点意见。她讲的故事令人心痛,可是我觉得,如果一名经济移民认为自己有机会留在美国,或许也会这样说。

我应该更敏锐一些,劳拉跟我解释过,她出生在路易斯安那州,她的家庭是来自越南的难民,可能会被看作是中国人、柬埔寨人、越南人,甚至是法国人,这取决于从谁的角度出发。她以复杂的方式,心系着那个不大的国家。

“没错,是有人告诉过我。”劳拉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和情感,“外国人撒谎是因为他们想生活在我们中间。一些性爱论坛有她的广告视频,我给你看看。”

我要反对,不过被她阻止住,“如果要指责她撒谎,你至少得看看她什么样吧”。

她从笔记本电脑调出一段视频:一位裸体的亚洲女性跨坐在一个男人身上扭动着身体,男人的脸在镜头之外。女人诱惑地舔着嘴唇,一边朝镜头微笑,一边伸手托起乳房。她看起来是那么年轻、那么单薄。

我审视着她的脸,她是看着镜头外边的威胁,受到刺激才加倍努力动作,还是的确在享受自己淫秽的表演?或许那些威胁已经深深烙在她的头脑里,导致她已经无法区分是自己的意志还是别人的意志在起作用。我觉得她有点像劳拉。突然间,我发现自己的性欲被她唤起,羞愧得脸上又红又烫。

我们默不作声地看着视频,不管是观看别人还是被别人观看,我俩的表现截然不同。

劳拉接受了更多跟桑情况类似的庇护案。她熬夜工作,通宵的次数也更多。她不停思考的一个问题是:我该怎么帮助她们?

法律没有给出答案。涉案人一个接一个地被驱逐出境,返回她们原来的噩梦之中。

我当然理解劳拉的痴迷,因为我跟很多人一样,也痴迷与外星人接触。

我想,或许我们俩的问题可以一起解决。于是我第一次说服劳拉休息,我们去度假的同时把方案制定好。

玛丽·马绍尔,40岁,瘦高结实得像一名舞者。她领我们来到只有一间卧室的公寓,那里也是她的办公室。屋里没有空调,曼谷的炎热和潮湿消耗着我的精力。看我可怜,玛丽给了我一瓶可乐。她表情疲倦、沉重,多年来徒劳的努力让她显得苍老。

“你没有获得多少资助,我明白。”劳拉环视逼仄的房间,成堆的文件摇摇欲坠,一台泛黄的计算机年代久远,墙上贴着年轻女性的照片,镜头前的她们都没有笑容。我们在网上找到玛丽,来曼谷之前跟她联系过几次。

玛丽声音平淡不突兀,有中西部的口音,很让人安心:“你不明白,人口贩卖在泰国是没有太多人关注的罪名。泰国政府喜欢西方嫖客给他们注入的资金。被贩卖的妇女大多来自中国、老挝、缅甸和柬埔寨,没有泰国人,所以他们为什么要关心?游客以为只有快乐工作的女孩和人妖,一般情况下主动和被迫很难区分,因为主观认同的界定很模糊。

“通常美国人和欧洲人告诉我,我不应该把自己谨慎保守的道德观强加给亚洲人,因为泰国妇女喜欢性爱,甚至更喜欢西方佬和他们的金钱。‘那是亚洲文化的一部分。’他们拒绝承认奴隶制仍在这个世界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