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第6/7页)

莫惊春:“林欢真的死了。”

至少明面上,是如此。

他心里也对陈文秀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有了判断,看来是为了林欢而来,“女郎与他,是怎么认识的?”

陈文秀和莫惊春打交道的次数不多,但也知道,他说话很是坦诚,即便谨慎,却也不会拐弯抹角,有什么说什么,这给她感觉更加信服。

她将自己之前和林欢的偶然相遇,还有自己的打算一一说了出来。

“……我已经辞掉那些先生,打算再另外找先生了。”

莫惊春颔首,平静地说道:“女郎说得极是。”

陈文秀心里原本惴惴不安,但得了莫惊春这话,便笑了笑,“其实我之前也在犹豫,毕竟这些老师的水准都很不错,但是对于女子书院来说,他们的态度却不配合。如果强留下来,却是浪费了孟怀姐姐的钱财。”

莫惊春:“女郎做得很好,在其位谋其政,若是无心办事,自然是要驱逐。”

陈文秀心里高兴,但想起林欢的遭遇,便又低沉了下来。

她抓了抓头发,毫无半点贵女的姿态。但是莫惊春却从她这散漫的动作中,感觉出她更为自在从容。对比起从前陈文秀强撑着一副贵族女郎的模样,眼下的她更加恣意鲜活。

莫惊春若有所思,陛下一直较真的差别,便在这里?

陈文秀那边,却是将纠结的事情想得差不多,猛地说道:“尚书,我有一事不解,想请尚书解惑。”

莫惊春淡笑着说道:“女郎请讲。”

陈文秀迟疑地说道:“赑屃这一次处决了这一批人,虽然数量有点多,而且也让人肉痛,但为什么不彻查下去呢?”

莫惊春:“您很敏锐。”

陈文秀连连摆手,摇头说道:“我不是敏锐,我只是觉得,这好像跟陛下平时的行为有些……不太相符。”

莫惊春忍不住眉眼微弯,笑着说道:“那平日里,陛下在女郎的心中,应该是什么模样?”

“不说株连九族这种凶残的举动,但是牵连三族,罢官回家,也是该有的事吧?”陈文秀说出这话,绝不是因为自己支持这样的行为。

可是奇怪的地方,毕竟是奇怪。

莫惊春缓缓说道:“女郎猜得不错,这只是陛下和世家权贵的一场心知肚明的交易。”

陈文秀紧蹙眉头,“交易?”

莫惊春颔首:“是交易不假。”

可莫惊春也只能点到为止,不再说下去。

陈文秀下了马车的时候,人还是迷迷糊糊,她看着眼前的匾额,她已经回到了女子书院。她站在门口出神了片刻,看着身边的柳红说道:“我是不是很笨?”

她感觉到莫惊春已经提示了她,可是陈文秀还是猜不出来。

柳红欠身说道:“女郎这话,便是自谦了。只是您甚少经历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一时间觉察不出罢了。尚书的意思是,陛下拿‘不追究’的事情,换取了那些狼子野心的世家安心,彼此相安无事罢了。”

陈文秀眉头微动,忽而说道:“是不是那种……当事情尘埃落定的时候,可总有些大臣从前是跟敌人私相授受的,而皇帝选择了将所有的书信付之一炬,便是摆明了不再追究的意思?而那些原本担惊受怕的朝臣,反倒会因此而感激陛下?”

柳红:“道理是差不多的。您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个故事?”

这还颇有道理。

陈文秀顿了顿,一时间也没想起来。

就是在听到柳红说的时候,陈文秀蓦然想起了这个典故。

“……但这个故事里,被烧掉的是证据确凿的书信,而现实中被杀的,却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陈文秀叹息着说道。

柳红平静地说道:“他们本就该死。”

参与谋反忤逆的大罪,本就逃脱不了死罪。

陈文秀笑道:“我知道,我只是感慨他们家族的心狠。既然会有这些人参与其中,那必定不可能是他们自己的行为,而是家族的暗示。可一旦出事,他们便是卒子,是棋子,可以随便抛弃。”

说到这里,陈文秀略有好奇地说道:“那,陛下如何相信,这些人不会反咬一口呢?”

柳红微微一笑,“这便是陛下的能耐,婢子怎会知道?”

陈文秀努了努嘴,觉得柳红肯定知道。

她总觉得,柳红所表露出来的才学,未必只是个普通的婢子。

而正始帝……

陈文秀只要一想到他,就有些胆颤心惊,自然避免了不去想。

朝上的事情,暂且与她无关。

只要此事能销声匿迹,那也便罢了。

不过到底因为林欢出事的消息,陈文秀心中郁郁,有些不甚美丽。等到她回到女子书院中,被一堆学生簇拥到一块,这才逐渐将这件事忘却。

柳红立在不远处,心里松了口气。

朝上这些人如此愤怒,如此敢于指责莫惊春,除了一部分人是真心实意为陛下着想,为朝政着想,又有多少人其实心里更是担惊受怕,表露得异常过激?

他们不止害怕莫惊春,更害怕陛下追查。

看似十拿九稳的事情,从焦家被逐个击破,他们心中如何能安?

而谋反,是可以株连九族的大罪。

他们越是将主办的莫惊春骂到泥潭里,就越是表露了自己的心虚。他们为何不去责骂经手的薛青呢?

不正是清楚,骂刀,何不如骂持刀的人。

而这,也正是他们担忧的。

那些抛弃的卒子,于他们而言,是刀。

而他们,也恰恰是持刀者。

柳红垂下头,慢慢露出一丝微笑。

而威胁,恐吓,露出凶残的一面……

这正是正始帝最擅长的事情。

朝臣们怕是已经许久再想不起当初太子那还算可亲的模样,那记忆中的面容,一点点被如今的正始帝所覆盖。

若是他当真发疯,那也还能有回旋之地。

可偏生正始帝却是疯得有理有据,理智犹在,出格时吓得人半死,老奸巨猾时,却又刮得他们连连求饶。

帝王耗得起,愿意拉着世家一起陪葬,可他们不仅不是光脚的,更是穿鞋的,富贵的,哪个敢和正始帝赌?

这世上的事情便是这般,谁更不舍得,谁更怕死……谁就落了下成。

而那厢和陈文秀分开来的莫惊春,却是没回到吏部,而是一路往皇城去。

再有两日,便是除夕,到时候朝臣休假,有些事情,就容易掩盖了痕迹。他闭着眼叹息,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膝盖,沉默了片刻后,“墨痕。”

“在。”

他招呼了墨痕过来,低声说了几句。

墨痕颔首,立刻下了马车。

而后,这辆马车才慢悠悠地入了宫门。

“咔嚓——”

太后正在看着自己修剪的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