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第2/3页)

小叶子一直记得,阿娘最大的心愿,就是她能够长大成人。

可是她也实在想阿娘。

她渴望长大,又渴望见到阿娘。

好几次,她想去追母亲,又怕真的追上了,惹她生气,便只好继续留在这人世。

唯有这一次,多好的机会。

她想这样去寻阿娘,她便不会生气了。

因为,不是自己主动来的呀。

可惜没成,萧晏救了她,那只带毒的箭偏了尺寸,从肩头擦过。

皮外伤,不是太厉害的毒。

肃宁伯府削爵抄家,后来是被问斩还是流放?沈六姑娘是被充了官妓还是入了贱籍,小叶子不清楚也不关心。

她关心的是,那日医官给萧晏退下衣衫,清毒上药,她看见他的胸口,有一颗和她一模一样的梅花痣。

所以应该是从这个时候起,她想看镜中人,只是越看越厌恶。

*

日光融融,四月微风和摆,小公主明眸善睐,髻上珍珠摇曳,足下步步生莲。

来勤政殿给萧晏送药。

萧晏本在同朝臣论政,一抬头便看在被日光渡了一身的小姑娘,遂赶紧散会,去了偏殿暖阁歇息。

月余前的那一箭,也不是一无是处。

这之前,虽她也同自己一道用膳,读书,但都窝在寝殿,从不踏出半步。从来都是他去看她。

然自受伤后,小姑娘踏出了殿室,隔两日便给他送药。

偶尔晚间,还会嘱咐内侍监一句,“且小心伺候,陛下沐浴,伤口不可沾水。”

萧晏伸手欲要从她手中接过药盏,不想被拒绝了。

小叶子爬上榻,持着勺子舀起一口,轻轻吹过,然后喂给他。

战场上踩过白骨,朝堂上战过群臣的男人,这一刻竟是提起了一颗心。

又悲又喜。

悲的是,阿照看不到了,他们的女儿是这般乖巧。

喜的是,女儿终于开始主动爱他。

其实,何论爱他。

他所求所盼,不过是她能爱人,有爱人的能力。

能够脱去阴影,和寻常孩子一样,生活于明光之下。

小姑娘一勺一勺地为喂他,喂了一半,将碗盏推给他,揉着手腕比划,“手酸啦。”

萧晏将白生生的细腕握在手掌间,自个仰头饮下。

用完药,小叶子抽回手,指指他肩膀。

“都快愈合了,不碍事。”

“我看看。”她比划道。

其实还是疼的,萧晏单手解开衣襟。

小叶子轻嗤了声,伸手帮他。

衣襟松开两寸,最先露出他胸口那颗梅花痣。

小叶子目光落上去,萧晏竟莫名生出一层惧意,幸亏她转瞬挪到了伤口处。

须臾,给他合上衣襟。

合上了,她的手却没有伸回,指腹蹭在他那颗梅花痣上。

“小叶子……”

萧晏话语落下,她退回手,低头解开自己的衣襟。

抬头指了指,“我也有,我们一样的。”

萧晏气息有些喘,喉咙发紧。

小叶子继续比划道,“我阿娘说,我阿耶胸口有一颗和我一样的痣。”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然后凑近再去看萧晏的。

片刻,又伸出手去摩挲。

萧晏本能往后退了退,于是小叶子的手指在虚空。

空空如也,什么没碰不到。

她笑着挑眉,自己理好衣襟,又给萧晏遮了遮。

萧晏合了合眼,一把抱过她,“小叶子,我就是你阿耶,我……”

“我知道的。”小叶子抬头看他,眉眼含笑,比划道,“陛下收养了我,封我做公主,恩同再造,确实如我父亲。不,尤胜我父。”

“怎能将陛下同沧州城那人相提并论!”

萧晏看着她,笑意慢慢收敛。

“陛下莫怪我直言,那人或许是将士百姓的好将军,但绝不是我的好父亲。只有我阿娘如傻子一样,护着他。”

“终是我,有福气随在陛下左右。”

“陛下,你说我阿娘为何便没有这般福气?”

“她若不去救他,今朝在陛下治下,我们母女或许也会有太平日子。或者有更大的福气,得陛下恩遇,锦衣华服,三餐无忧。”

“陛下,我说得可对?”

萧晏没魂似的,点头。

“不对!”小叶子笑了笑,“阿娘要是还在,也不会随在陛下左右。她不似我,贪图富贵。她怯弱卑微,但尚有自知之明,绝计不敢高攀陛下的。”

“您说,我如今这幅模样,在您膝下,养尊处优,丰衣足食。她若知晓,可会生气?可会……觉得您这般厉害,我跟了您,她一个人也很好?又或者,白生了我,如此叛了她?”

七岁的小姑娘,人畜无害,冰清玉洁。

说话时眉眼弯弯带着笑,便是提及伤心事,眼眸也是亮晶晶的美丽。

且她发不了声。

一字一言,都是以手势作答。

萧晏看她清丽面容,再看她翻飞起伏的手语,只觉眼前晕眩又模糊,喉间血腥气阵阵翻涌。

她的手势化作声响,一句句回荡在他耳际。

压迫,刺耳,扎心。

偏她还在落泪,一颗颗滴在他手背。

如冰刀凿开心脏。

她伸出小手,捧起他面庞,以面贴他,然后趴在他肩头。

纤细十指在他背脊书写。

陛下富有四海,手足通天,是这天下最厉害的人。

您这般疼我,可能将我阿娘还我?

暌违两年,小叶子再次发病。

纵是苏合在侧,亦是从正午一直折腾到晚间,方将她控制住。

她拒绝救治。

明明已经气喘的没有半点力气,五脏都翻绞着疼痛,但依旧抢着拔掉穴道的银针,推翻一盏盏汤药。

萧晏合眼箍住她手足,但止不住她隐约出声的破碎话语。

她居然在如此情境下,再度发声,重新有了说话额能力。

她说,“求求你了,让我去陪我阿娘。她一人,也会害怕的。她有时,比我还胆小……”

“我去,等你长大些,我去陪她。”萧晏松开她手足,看已经昏睡的人,只觉重影叠叠。

起身时,一个踉跄,内侍监扶得快,总算没有倒下去。

然苏合回首,却见他唇口鲜红,衣襟胸口染了大片血渍。

*

小叶子身体原被苏合调理的不错,这厢发病一时也没寻到缘由。苏合思来想去,最后道是大抵是受刺激促发的。

难不成是骊山春猎吓到了?

也不应该,这都过去月余了。

问萧晏近来小丫头可有变化?

萧晏苍白着一张脸靠在榻上,双眼涣散,一手捂着胸口,气息细弱。

苏合看着他的手,蹙眉,“你可还有哪里不适?”

萧晏摇头,手蹭过那颗梅花痣,“没有。”

他道,“她没有什么变化。”

苏合便不再多言,想着这对父女,且还有一个太医署撑着,不然他能忙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