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3/4页)

正说话间,周琳手捧鲜花,出现在病房前。苏见仁呀的一声,激动得便要坐起来,被赵辉按下:“老实点儿,护士说你不能动——”周琳瞥见赵辉,淡淡地打个招呼,远不及之前的热情。赵辉只当没察觉,敷衍几句,便离开了,走到楼下,才发现车钥匙没拿,又折回去,在病房门口听见周琳的声音:“你是整他还是整我?”苏见仁讨好的口气:“我怎么会整你?那天我喝醉了。”周琳嘿的一声:“我只听说法律规定神经病犯法不坐牢,不知道原来喝醉了也行。”苏见仁忍不住道:“现在是谁犯法——?”觉得不妥,又把声音压低了,“小姐,你搞清楚,是他把我打成这样,我是受害者啊!”声音都有些哽咽了。赵辉在门外听了直摇头,想这男人也实在窝囊。

“你活该!”周琳毫不留情,“你明晓得我和他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如果那封信真的捅上去了,他倒霉,我也跟着倒霉。业绩虚报、财务报表做假、贿赂管理人员——这些事情我一桩也逃不脱,统统兜进。判三五年那是小意思,弄不好十年二十年都有可能。到时候你两手一摊,‘我喝醉了呀’,然后就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了,是吧?”

苏见仁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我——”

“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周琳冷冷地说下去,“头脑简单,做事不考虑后果,不负责任,也负不起责任。偏偏自我感觉还特别好,稍微受点儿委屈就觉得不得了。说得好听点儿,叫孩子气;说得不好听,就是任性、自私、为所欲为——”

赵辉还是第一次听她说这么刻薄的话。未及反应,周琳已开门出来,脸上兀自怒气冲冲。两人打个照面,赵辉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让,她也不客气,看也不看,二话不说便走了过去,高跟鞋在地面上踩出清脆的叮叮声。赵辉一怔之下,又有些好笑,想你也晓得要判十年二十年,搞得倒像别人做错事似的。他走进去,见苏见仁躺在那里,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我刚才录音了,”赵辉道,“帮你送到公安局,这次肯定不落空。”

“少笑话我。”他动也不动。

“她来医院干吗?”赵辉不明白,“就为了骂人?”

“不能怪她。她吓坏了。”

“你没救了,”赵辉摇头叹息,“看样子要再挨一顿打,才能清醒。”

赵辉到了楼下,又碰见周琳。其实也不能叫碰见——她应该是在等他,站在大门口,似笑非笑:“赵总是要去公安局吗?”她朝他看。他只好装傻。一人偷听一次,扯平了。“回家。”他脚下不停,有些担心,怕她又要蹭车。

“方便搭个车吗?”果然不出所料。

“地铁站行吗?我还有事。”赵辉讨价还价。

“1号线。谢谢。”

车上,她问赵辉:“您跟苏见仁的关系好吗?”赵辉说:“一般。”她不客气地道:“这人脑子缺根筋,您说是不是?”赵辉不吭声。与她的关系没好到可以在背后数落老同学的地步。赵辉瞥见她从包里拿出粉盒,对着遮光板上的小镜子补妆。只看一眼,目光便移开。李莹很少化妆,偶尔出去应酬,才涂个口红什么的。有次他送了她一盒粉饼,直到人不在了,还没用完。李莹也很少买衣服。有时赵辉劝她买些衣饰,她总是回答,底子好,不用打扮也漂亮,反问他,“清水出芙蓉”晓得吗?及至两个孩子出生,更是没心思了。三十多岁,便有了白头发。女人到底是要靠保养的,也与心情、境况有关。班上一些长相平平的女生,渐渐地,倒是有些韵味了,唯独她一天天衰老下去。赵辉看在眼里,想着等哪天形势好些,要好好给她打扮一下,名牌衣服名牌皮包,还有太太口服液什么的,却是再也没有机会了。赵辉想到这,心头一阵酸楚,佯装打个哈欠,掩饰微红的眼圈。

周琳又问:“那跟薛总呢,关系怎么样?”赵辉道:“也是一般。”她道:“如果他俩打架,您帮哪一个?”赵辉一怔,想这算什么问题?她却不依不饶,盖上粉盒,转向他:“嗯?您会帮谁?”赵辉看着前方,缓缓地道:“如果他们是为了你打架,那我谁也不帮,每人再补一脚。”他以为她听了会笑,或是插科打诨两句。谁知她沉默了几秒,正色道:“赵总,对女士这么说话,好像不太客气啊。”赵辉有些窘。他委实是看不惯这女人的做派,才一时脱口而出的。不是他平时的风格。被她这么一说,赵辉顿时有些尴尬:“这个——”正要说些什么补救,她却突然咯咯笑起来,神情愉快:“赵总,现在我们扯平了。”赵辉一怔,才知到底还是着了她的道,不禁暗自摇头,想,这女人啊,还是少搭理为妙。

她下车后,赵辉径直开回家。说家里有事,倒不是托词。东东班主任今天家访,时间是早定下的,下午四点半。赵辉到家刚坐定,门铃就响了。班主任是这学期新换的,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人生得很文气,话也讲得很客气,先是表扬了东东:“这学期成绩有所进步,期中考试上升了两名,排在年级第316名——”赵辉知道宝贝儿子的成绩,倒过去比正过来数要快得多的那种。这样的夸奖,比直接批评更让人难为情。

“赵东爸爸,有件事情,不知道您清不清楚。”老师话锋一转,眼睛瞥向沙发边正在“切水果”的赵蕊,“——是关于赵东为他姐姐找男朋友的事。”

老师离开后,赵辉与儿子进行了一次深谈。东东坦言上周曾经偷偷带姐姐出门,跟他一个同学的表哥喝咖啡。“您不用想得太严重,不是相亲,就是见个面,大家聊一聊。赵蕊这个年纪,是时候要接触一些异性朋友了,不能总是傻傻地待在家里。”

赵辉提醒他:“我记得上个月,你还准备搞个乐队,让你姐姐当鼓手。”

东东点头:“对,没错。您不知道,赵蕊其实乐感挺好……”

“还有上上个月,”赵辉打断他,“你给姐姐报了个中医推拿班,想让她去学推拿。”

“对,我是觉得推拿……”

“我记得你还劝过我,给姐姐投资开个网店,让她学做小生意。”

“嗯。”东东看了看父亲的脸色,没说下去。

赵辉缓缓地道:“首先,我必须充分肯定你对姐姐的关心。这点非常好,也让我很感动。但同时你也应该知道,你姐姐不是普通人。她几乎看不见,耳朵也不好使。一个视力、听力都有障碍的人,我认为你提出的那些想法,是有点儿强人所难了。你觉得呢?”

东东看着地板:“所以,就让她一辈子这样下去是吗?一辈子在家里等着别人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