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第3/4页)

相比前两年,现在土地拍卖的条件愈来愈苛刻了,价格高,限制多,还要现场竞报公司自持商品住房的面积。拆东墙补西墙那套,在技术上已经很难过关。“小公司根本玩不起,要么傍大腿,要么搞点儿名堂。”吴显龙话里有话。显龙集团论规模,只在一线与二线之间,台上硬拼成问题,便把精力都放在台下。该打点的、该孝敬的、该巴结的、该往死里踹的……吴显龙做事细致,连媒体的统发稿都亲自过目,措辞分寸,标题是什么,卡在什么时间点……厚积薄发,一击即中。前阵子分行在谈某跨国主题公园的项目,顾总把这块交给赵辉。S行与另一家银行竞争得很激烈,都使了全力,前景不明。吴显龙出面,找到市里分管这项目的一个副局长,一起吃了顿饭。“你只管在前面用力,后面的事,我替你摆平。”吴显龙这么对赵辉说。果然,不久,项目便定了S行。这是赵辉当上分行副总的第一场胜仗。众人都说赵总果然是赵总,干得漂亮。赵辉心里明白,这桩与过去自是不同,又问吴显龙细节如何,若有人情花销,该他来才是。吴显龙只是微笑。他对赵辉说:“我从小便懂得一个道理:世事险恶,若不拼尽全力,便无路可走。”

周末,周琳约了苏见仁吃饭。“日本料理好不好?”电话里征询他的意见。苏见仁沉默半晌,叹道:“我真不想吃这顿饭。”话虽如此,人到底还是来了。静安寺一家出名的日料店,好不容易订到位子,只剩吧台。两人并排坐着,她把菜单给他:“你点。”他推回去:“随便。”她便随意点了几样,又问他:“梅酒还是清酒?”他指指手里的茶:“这个就行。”

“不用替我省钱。”周琳还是点了梅酒,把菜单交给服务员,“我现在薪水不错。”

“赵辉对你好吗?”他看着她,忽道。

她笑笑:“你这是明知故问。”

他有些沮丧:“没错。否则你今天也不会叫我出来了。”

进入正题前,周琳借用赵辉的一句话作为开场白:“他说:‘老苏这人,我倒是小看他了。’”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好消减些话里的棱角,“这说明我们赵总还是不老到,我可是从来不敢小看你的。”抿嘴一笑,为苏见仁倒上酒,“老虎不发威,是老虎的涵养和气度,谁把他当猫,谁就是笨蛋。苏公子,我说得对不对?”

“是啊,全世界就数你最老到、最聪明了。”苏见仁无可奈何地摇头。

周琳建议他移民:“现在有钱人都往国外走。”苏见仁苦笑:“我算有钱人吗?”她道:“你不算有钱人,谁算?”苏见仁停顿一下:“赵辉的意思?让我走?”周琳又笑:“他什么意思也没有。今天跟你见面也是我自己的想法,跟他没关系。我是替你考虑,留在上海不见得会开心,倒不如移民去国外。好多国家都要坐移民监,你不缺钱,又有时间,在哪里不是一样逍遥?为老婆孩子铺好路,过几年把他们也接过去,多好。”

“你倒是替我想得周全。”

“我是怕你吃亏——”周琳迟疑了一下,朝他看,“在我心里,你就像我亲大哥一样。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你就是天生混日子的命,吃喝玩乐,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别人都羡慕不来呢,可你非要去搅浑水,和那些人玩心眼儿。大哥,我说句老实话你不要生气,你真不是这块料,玩不过他们的,分分钟被他们弄死。”

“他们?他们是谁?”苏见仁忽然抬头,有些嘲讽地问道,“包括你的赵辉吗?”

周琳停下来。“某种时候,”她缓缓道,“这个‘他们’有可能也包括我。”

两人沉默着。苏见仁把脸埋在掌心里,继而双手顺着额头向上捋去,眼角吊起,带动川字纹,熨斗似的,脸有些变形。他连做几遍这个动作,忽地,有些哀伤地说:

“我是个失败的人。”

吃完饭,周琳替苏见仁叫了出租车,扶他上去:“没问题吧?”苏见仁摇手:“没醉到那个地步。”看她一眼,想说“还会再见面吧”——到底是打住了,说出来就太没劲了,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抱歉,今天不能送你了。”他对她道。最后的绅士风度。

她微笑:“路上小心。”

赵辉的车等在马路对面。周琳走过去,上了车。“小心电子警察抄牌。”她道。

“抄牌也没办法。两百块钱买个心安,值了。”他替她系上安全带。车子启动。

路上,他问她:“刚才看见我没?你们邻桌的邻桌。”她道:“我提前三天才订到座位,你倒是运气好。”他道:“刚好有人取消,让我插了个空。”周琳问他:“味道不错吧?”他回答:“只顾查你的岗了,吃什么都味同嚼蜡。”两人相视一笑。

苏见仁写匿名信那事,赵辉自是清楚,也不在意,想这男人无非是泄个愤,又何必与他计较?及至后来闹到分行,拉横幅的那人,是他朋友的朋友,耳根子软,人又冲动。吴显龙把苏见仁给那人的短信截了屏,发给赵辉。在哪里闹,几时闹,怎么闹,找谁闹……苏公子现在也是历练了,技术顾问当得妥妥的,一门心思要把这事闹大。周琳抢在吴显龙前头,说要找苏见仁谈谈。“你阿哥袖口里都是冷箭,发出去非死即伤。”她对赵辉开玩笑,“我当个先行官,把敌人劝退,不是更好?”赵辉便也顺着她:“去吧,兵不血刃就靠你了。”周琳叹道:“人家好端端一个高衙内,被你们逼成林冲,啧啧,也作孽。”

“林冲是归降了呢,还是直接上梁山了?”车上,赵辉问她。

“老实人发犟脾气。”周琳道,“吓唬两下就缩回去了。”

“没吃过苦,五十岁的人了,还是小孩子性情。”赵辉想说“冲冠一怒为红颜”,觉得不妥,便笑笑,“——没约你下回出去?”

“约了,金茂顶层喝咖啡。我说我恐高,还是老洋房喝下午茶比较好。”周琳俏皮地朝赵辉一笑。手机有短信,打开,是苏见仁:“下午我叫人把老赵的轮胎扎了。不想让你不开心,但事实是,你这顿饭白请了。比起薛致远那样的真小人,我更讨厌伪君子。弄不死他,就让他弄死我好了。”

“谁啊?”赵辉问。

“一个闺密,约我去看通宵电影。不理她。”周琳回了条消息“你喝醉了”,把前面那条删了,瞥见手边那张车辆保修单,“——今天修过车了?”

赵辉嗯了一声:“换了轮胎。也不知在哪里轧了碎玻璃。”

“人没事吧?”她跟着问。

“没事。”他微笑着,握住她的手。

苗彻在苏见仁家楼下等着,一会儿,见出租车驶过来,苏见仁开门下车。隔开几米都闻得到酒味。“小日本的酒,后劲足。”他身体晃了两晃,把司机给零钱的手从车窗推回去,“不用找了——”苗彻走近,扶住他:“足足半小时,自从我和晓慧她妈离婚以来,十来年没这么等过人。”苏见仁嘿地一笑:“怪不得一直找不到女人,这方面你还需要锻炼。”苗彻回击:“那你的女人呢,我怎么没看见?”苏见仁停下来,一脸严肃:“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触人心境,不厚道。”苗彻又好气又好笑,扶着他往前走:“还触人心境呢,你这人就是欠骂,往死里骂一通,什么毛病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