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第2/4页)
“我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吴显龙对赵辉道,“谁知过了两周,我单独请他喝酒,他竟然同意了。——你猜是什么原因?”
“跟他妹妹有关?”
“没错。姓张的见没下文,便吵着要离婚,这女人舍不得,去求她哥哥。她说她无论如何不会离婚,还说如果离婚了,她就去找爸妈。她爸妈早在七八年前就相继去世了。”
“这女人,是戴副总的死穴。”
“没人能滴水不漏。”吴显龙叹了口气。
赵辉沉默片刻。“——阿哥,我现在的办公室,以前是戴副总的。我常常站在窗台前,想,他怎么会真的跳下去?千古艰难唯一死。换了我,不会有他那种勇气。”
“这种事,不必向他学习。”吴显龙开了句玩笑,却也是有些苍凉的。这当口儿谈这个,其实有些不合适,悲剧色彩忒浓了。凡事都有成有败,运势也是有高有低。倘若受到些挫折,便往那处想,真是什么事都做不成了。赵辉会说到戴副总,也正常——把自杀的前任抬出来,封吴显龙的嘴。朋友之间其实也是见招拆招,有时比普通人更难做,很无奈。何况这人还真是与他有关,他造的孽。五十多岁便没了,也实在是刚硬。始料未及。这阵子吴显龙被人骂造孽,耳朵几乎起老茧了。无数人在网上指名道姓地骂:“吴显龙,去死吧,下地狱吧!”公司每天都要扔掉几麻袋匿名信,如果拆开,上面问候他祖宗十八代的,应该也不在少数。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个个如此,逃不脱的。倘若今晚不提戴副总,话还好说些,到这步,当真是难讲了。站在赵辉的角度,吴显龙猜他会从戴副总妹妹联想到蕊蕊,小姑娘将来找对象,只怕也是桩难事。好与不好,关乎一生一世。
周琳厨艺愈来愈有长进,买来螃蟹,与年糕一起炒,放生抽与冰糖,最后大火收汁,红红亮亮一大盘。连保姆都说“周小姐在,我要下岗了”。蕊蕊嫌吐壳麻烦,周琳便替她把蟹肉剥出来,放在汤匙里蘸了汤,一口口喂她,见赵辉摇头,便道:“人家眼睛还在康复期。”赵辉反问:“吃螃蟹要用眼睛?”周琳嗔道:“怎么不用?难不成像你这样烂嚼一通?”又道,“小姑娘眼睛要养养好,将来有的是地方要派用场。最起码选老公就要擦亮眼睛。”赵辉点头:“那倒是。”问她公司里最近有什么情况。周琳停顿一下:“你阿哥这阵子有点儿发急。”
赵辉懂她的意思。周琳的投资公司是名副其实的“通道公司”,显龙集团旗下几乎所有的子公司都通过她来融资。她提供担保,协助搭桥。基本上,吴显龙的每一笔融资,都牵扯到她。“天生的公关材料,自己人不用,可惜了。”吴显龙当初这么对赵辉说。台面上的理由,惜才重才,怎么说都合适,也好听。没事便没事,倘若有事便完全不同,刺啦一下,把表面那层剥开,只留个赤裸裸的核。人情话、场面话、悄悄话、心里话……统统过滤掉,剩下的只有大实话,却也是最不好听的——拉住周琳,他赵辉便走不脱,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好兄弟一条命,赵辉觉得,这也没什么。人人都要拽根救命稻草,他本就是吴显龙最亲近的人。天底下的事若都这样剥皮拆骨地看,那便一桩也经不起推敲了。相比过去,赵辉现在竟愈加豁达了,看人看事,面儿放得更宽,也更能觉出人生的不易。像小时候喜欢走“上街沿”,宽不过两三寸,手臂张开,走得颤悠悠,一不留神便失去平衡。那种抖抖豁豁的执着,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局势,虽是玩笑,却也透着辛苦。赵辉是知道其中艰难的。
“爸爸也一直在思考,思考怎么生活、怎么做人,思考怎样才能让你和姐姐过得更好。”
昨晚,赵辉这么对东东说。小家伙在外面晃荡了两个礼拜,晒得皮肤黝黑,总算是回来了。周琳去长途汽车站接的他。这段时间他只与周琳联系。周琳给赵辉看她与“赵公子”的微信聊天记录。“你儿子像个诗人。”她抿嘴笑。赵辉认真看东东那些信息:“我想去远方,可是脚下好像被什么绊住。我听见我爸在叫我,还有我妈,虽然她走的时候我还小,但我居然听到了她的声音,你说怪不怪?”“我画画的时候经常想,这世界是什么颜色?是五颜六色吗?画上好像是的,但真实的世界不是。我一直有个疑惑,我眼睛里看到的红色,在别人眼里也是这个颜色吗?会不会只是叫法相同,而看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颜色?也许别人眼里的绿色,才是我看到的红色?”还有一次,他问周琳:“你了解我爸爸吗?”周琳回答:“对自己所爱的人,有时候不必完全了解,只要信任就可以。”他发个“撇嘴”的表情:“唯心主义。”周琳道:“心是骗不了人的。退一万步讲,要是心真的被骗了,自己是觉察不出的。别人不说,你就一辈子不知道。所以要想幸福,就信自己的心。没错的。”
“你才更像个诗人。”赵辉说周琳。
父子俩在书房里谈到深夜。其实也没那么多话,大部分时候是沉默。男人间的对峙、质疑、坦诚、思考。从那幅画开始。
“你真的托他向美院的老师引荐?”东东问。
“对。”
“人是谁撞的?”
“不是我。”
“但是跟你有关系?”
“有。”
赵辉做好被追问下去的准备。谁知东东竟打住了。
“爸爸,”小家伙低着头,声音有些低沉,“我相信你。我的心告诉我,我爸爸是个好人。所以,我相信你。”
赵辉本来认为这次谈话会是一次父子间的斗智斗勇,像为油画填色,某些地方加重,某些地方一笔带过,左挡右支中杀出一条险路。至少对他来说是如此。但那刻,他看到自己的眼泪落到手背上。可笑的是,他脸上居然还带着为人父者专属的表情,矜持、端严,或是别的什么,似是随时准备对儿子晓之以理。他没料到自己会哭。他此刻的模样,与他的心情一样矛盾。东东说完那句,站起来。赵辉下意识地也跟着站了起来,有些仓皇的——门就在旁边,怕儿子一走又是两个礼拜。与此同时,他觉出某种压迫感,儿子的身高已明显超出自己,肩头也宽了许多。真正是男人间的对峙了。五官还有些稚气,却也是充满生机的。
“我决赛画什么?”东东忽问他。
赵辉停了停:“你自己定吧。这方面我是外行。”
“给点儿建议。”
“要不,还是画你妈妈?”
“——再看吧。”东东考虑了一下,“反正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