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第二十朵雪花(十六)(第2/3页)

她飞快偷觑了眼白空空,之前她还寻思着,是何等人物,才能让了了那样的人潜入皇宫盗宝,现在叶挽觉得,若她是了了,也会愿意顶着千辛万险去找血海凤凰金的。

姑苏夫人聪慧过人,当年曾有人赞她多智近似诸葛,没想到竟被个白空空气得青筋直跳,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冥顽不灵的孩子!

“你现在桀骜不驯,待到往后,你真的吃了苦就知道,我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白空空一个字都不带信的:“为我好,还要我学这些男人不学的东西,真要为我好,不该想办法给我权力和钱么?有了这两样东西,我相信不会缝扣子根本算不得大事。”

她这话是怼姑苏夫人的,可却重击了叶挽的心。

叶挽在面对皇帝时总是冷静清醒,哪怕对方一脸深情地向她说爱,她也知道这是假象。皇帝的爱是空中楼阁,不去深究便很美丽,一旦深究,便只剩下虚幻。所以她离开的迫不及待,转身的毫不犹豫。

可世上还有人,也深深地“爱”着她。

她的父亲,母亲,还有哥哥们。

叶挽完全忘记了答应了了的事,原本了了是希望她能问清楚白空空不离开的原因,可现在白空空的话敲响了叶挽脑海里的警钟。

为你好,便会想办法给你权力和钱,权力能够保护钱,钱也能堆砌权力——为什么不给呢?

是没想到,还是爱得不够?

她跟哥哥们一样都是叶家后代,哥哥们远在边关,人人称一声叶小将军,他们踏过黄沙纵马草原,不知见过多少壮丽风景。而她被关在华丽的牢笼中,与无数女人共享一个丈夫,屈辱地只能躺下被睡。

是爹不爱她,还是娘不爱她?为什么同为叶家的孩子,不是她去往边关拜将,不是哥哥们留在京城?难道不是哥哥们都留下,更能让皇帝安心吗?

叶挽恍惚地想,幼时自己也曾学着哥哥爬树,可娘说女孩子不能这样,被人看见要笑话的。她还曾偷偷溜进家里武场舞刀弄枪,爹笑着把她抱起来扛在肩头,说会保护她一辈子,让她快快乐乐幸福一生,不必辛苦。

可她还是被笑话了啊。

她被笑话自欺欺人,她还过得很不快乐,她被关在皇宫闷得快要发疯,像一只拼命想往高空飞,却又不得不被线牵住的纸鸢,她总是念着爹娘哥哥,所以她能走却不敢走,明明不爱还要刻意迎合。

爹还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哥哥们还在边关挥洒汗水与才能,娘心满意足守着家等待夫君儿子归来,只有叶挽是个可怜虫。

爹娘当然是爱她的,甚至很多时候表现的比爱哥哥更爱她,她入宫时,他们也极度不情愿,可这一切本身真的是不能避免的吗?假如从她小时候,就像培养哥哥们一样培养她,而不是因为她是女儿,便用华服珠宝堆砌?

她的灵魂几乎都要被这些昂贵的物品压弯了,当真正遇到灾难时,她居然只剩下自我欺骗。

活了二十多年,竟然直到今日才意识到自己的可悲,叶挽衣袖下的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她下意识想要逃避,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她怎么能这样想慈爱的父亲,温柔的母亲还有疼爱自己的两个哥哥?她是白眼狼吗?得到了那么多竟还不满足!

姑苏夫人扶额叹息:“我算是明白,她为何会传你功夫了。你这小孩儿,几乎同她一样,是离经叛道的。”

白空空很不喜欢姑苏夫人的语气,好像是智慧的长者在可怜愚鲁的晚辈,在未知的未来尚未发生时便先一步断言她们必将头破血流,而聪明人的做法是像长者一样偏安一隅,不去寻求刺激。

“什么经什么道,这些经道又是谁定的?”白空空一脸天真地反问,她时刻不忘自己十岁小孩的假象,力求用最直白最浅显的语言将姑苏夫人的自大原路打回去。“难道不按照夫人说的去做,我就没法活到一百岁吗?”

姑苏夫人如此执着于说服白空空,让白空空听她的做个美丽温柔的好姑娘,也不知究竟是真的出自真心,还是她想要反驳曾经的朋友。仿佛改变白空空,就能证明她是正确的,而明镜年是错误的。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姑苏夫人说,“小满,你如今尚且年幼,可等到你年老之时,看到旁人都圆圆满满子孙满堂,惟独你是形单影只,你真的不会后悔现在的选择吗?”

白空空眨眨眼,无论变老变大还是变小,她这一双眼睛从始至终都无比澄澈:“看到旁人圆圆满满子孙满堂,就会想要嫁人生孩子,那夫人曾经见过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姨姨,为什么没有像姨姨那样浪迹天涯呢?是不喜欢吗?我跟夫人不一样诶,我见过姨姨后,只想像她一样又厉害又自由,可我见了夫人,却不想跟夫人一样嫁个好丈夫再生个优秀的儿子,这是为什么呀?”

姑苏夫人良久不能回答。

白空空适时再添一把火:“而且之前夫人不是还说,年轻时曾有过成为神医的理想?”

这理想你抓住了吗?

你不可能抓住的。

在你选择爱情的时候,就已经注定要失去了。

白空空是愿意相信,姑苏夫人在最开始与姑苏仑相爱时,也曾坚定不移地要实现理想,也许这份坚定持续了很久,一直到她同他成亲,怀孕生子……但再坚持,也顶多到此为止。

因为即便姑苏夫人坚持,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会用各种有心的无意的方式阻止她。

——新婚燕尔,你怎地忍心抛下为夫?

——好儿媳,有你照顾他呀,我们也就放心了。

——乖女,日后在夫家,要与公婆好好相处,你们小两口把日子过好,这比什么都重要。

——夫人真是温柔贤惠,不像我家那懒媳妇。

——刘家刚娶的新妇可真是好呀,不仅生得貌美,还孝顺公婆善待小叔,这才叫好妻子呢。

——哇哇哇,哇……娘!娘!

——夫人,小少爷哭了。夫人,小少爷病了。夫人,小少爷吵着要您。夫人,夫人,夫人……

姑苏夫人说男人能够兼顾爱情与理想,是因为这世道没有人会如以上那般要求男人,事实上沉溺于爱情中的她是做不到的,世人默认照顾家庭是女人的职责,不允许任何女人跳脱出这个框架。当初姑苏夫人与不动明王绝交时伤心不已,认为明镜年对自己缺乏朋友的信任,实际上明镜年只是深谙人心,她一早便看见了这样的结局,因此不愿亲自见证。

姑苏夫人的脸色青白交加,白空空状似不经意地又加了把火:“夫人总是提姨姨,是不是太在乎这件事啦?你都这么幸福了,用得着总想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