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我想变成小狗(第2/4页)

被三个鸡蛋诓骗着透支掉生命的孩子终于明白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王长亮花费两年为他构建的世界观崩塌成无数带血的尖刀,一刀一刀扎进他身体。

原来不是所有小孩子都要做抽血这样的工作,只有他做。

他抽掉的血会送到别的小孩子身体里,然后别的孩子好起来,他慢慢死掉。

余醉疯了似的抢过血包,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叫:“这是我的血!不给你!”

王长亮冲过来,一巴掌把他抽倒,捡起血包还给阿姨。

阿姨手足无措地看着余醉,眼睛里震惊、恐惧、愧疚、无奈,最后通通化成坚定。

她拿着血包抱着孩子,坚定地转身离开。

余醉躺在地上爬向她,嘴里撕心裂肺地喊:“那是我的血!还给我!我不要鸡蛋了!我不工作了!凭什么他不用抽血!凭什么他要用我的血!凭什么他和我不一样!还给我!还给我……”

诊所乱成一团,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爬起来逃了出去。

王长亮和医生吓个半死,怕他跑出去胡乱嚷嚷,再把警察引来。

医生面相斯文,为人师表。

王长亮也不凶恶,小鼻子小眼的,脸上两坨高原红,看上去有些憨傻。

他们冲到人群里火急火燎说孩子丢了,发着高烧说着胡话就跑出去了。

好心的路人纷纷帮他们找。

余醉当时已经是强弩之末,没跑出去多远就撞到一个大叔。

他求叔叔不要把他交出去,叔叔把他抱起来,拍着他的背安慰他没事的。

余醉感受到他臂膀间的温热,安下心来。

下一秒,他被叔叔架起手臂向王长亮和医生展示:“快来!他在这儿!”

余醉心如死灰。

他恨透了这个大叔,恨透了医生和王长亮,恨透了这个世界,更恨透了来到这个世界的自己。

他被掐着脖子抓回去,放在抽血的小床上。

医生拿着手术刀比比划划地想要割掉他的脏器,第一个就是眼睛。

“一条烂命,长这么漂亮的眼睛有什么用!”

说完锋利的刀尖就朝余醉的眼睛刺去,可惨叫声却从他嘴里传来。

余醉拼着最后一口气翻起身,把手指抠进了他的眼睛里。

一个疯掉的小孩能有多大力气?

支撑他的是滔天的不甘和恨。

他挺着一副皮包骨的身体,浑身颤抖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掉,哭着吼叫、哭着乱骂、哭着将手指一寸寸按进医生的眼睛,另一只手抓着能抓到的所有东西往医生头上砸。

不能再被骗,不能再被欺负!

不能再让他们从自己身上得到任何东西!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他想把自己搞碎,砸碎还是摔碎,什么都好!反正不能留给坏人!

他冲到窗户前,漫天风雪却把他往里推,他毫不犹豫地扑进风雪里。

没有死成,路过一辆拉白菜的卡车,白菜堆接住了他。

-

再次醒过来是在一间小屋里。

头顶的天花板是一根根木头排成的,身底下很烫,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爷爷正用勺子给他喂汤。

他伸出手,打掉勺子,捂着自己的胳膊缩进被窝。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不甘,他望着老人的眼睛像两只被挖空的血窟窿:“这是哪儿。”

爷爷说山里。

他又问:“山里抽血吗。”

爷爷怔愣地看着他,很久很久,拽住他的胳膊,掀起衣袖,看到那个淤青的小坑。

本就苍老的嗓音一下子变得更哑。

“……孩子,你怎么了?”

余醉淡淡地吐出几个字:“抽血,换鸡蛋,血给别人,别人好起来,我死掉。”

勺子掉在地上,爷爷瞪着眼睛,眼周的皱纹都快被撑开。

早就听说农村谁家生了孩子不想养或者养不起了,就把孩子卖给镇上一家诊所。

先抽血,抽到该死的时候就把器官割下来卖。

他以为是瞎编的,没想到是真事。

“山里不抽血,也不吃鸡蛋……”

爷爷把手放在他脸上,拇指轻轻揩过他的眼睛。

那双哀伤的眼睛里积蓄着一场雾后大雨,他没有哭,可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一串绝望的泪滴。

“我不信,你和他们一样,都骗我,要把我切碎了换鸡蛋。”

人类满口谎言,从根上就烂透了。

他恶心得想吐,想逃,想死,想彻彻底底地把自己挖掉,恨不得从没来过。

但他一丁点力气都没了,只能躺在那里任人宰割。

爷爷抓住他的手,布满褶皱的深色皮肤拖着余醉伤痕累累的手背。

“孩子,对不起……”

他不知道爷爷为什么跟他道歉,只是不解地问:“小孩儿为什么要被生下来?”

爷爷说:“为了长大成人。”

余醉不明白:“长大成人……为什么这么难过?”

不被征求同意地生下来,不明缘由地吃很多苦,再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死去,这就是人要走过的一生吗?

人类世界郁郁葱葱,而他只是这郁郁葱葱的缝隙里一丛苦苦挣扎的青苔。

爷爷把他抱起来:“不睡了,咱们不睡了,爷爷现在就带你去报警。”

报警也没用,王长亮和黑医早就跑了。

乡镇警局把这件事层层上报,最后枫岛警方联合周边城市所有警力,历时一整年才抓住他们。

那时余醉已经十岁,被拐卖迫害的第五年。

警察提议把余醉送进镇上的孤儿院,爷爷拒绝了。

“他被人伤得太深,没法和人相处,我没儿没女,鳏夫一个,就把他给我吧。”

爷爷把他带回小屋,进门前身后传来鸟叫。

余醉回头看,见到两只报丧的乌鸦在雪地上盘旋。

爷爷大手一抬,乌鸦飞走了。

天色渐暗,他曾经觉得无论如何都熬不过去的黄昏,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沉入林海。

-

山里的日子很静。

小动物很多,人只有两只。

爷爷是个可爱的小老头,七十多岁了但身体硬朗,吃嘛嘛香。

他不算富裕,日常收入除了看山的工资外,还有一个高粱酒窖。

爷爷自己爱喝酒,也会酿。

以前两三天就能喝掉一大坛,有了余醉后就再不喝了,全省下来拉去镇上卖。

卖酒的钱换来虫草、人参、鲫鱼,给孙子补身体。

他的身子骨早就被抽血抽坏了,爷爷花很多钱给他买药买补品,他嫌贵不肯吃。

他不吃药爷爷就不吃饭,大冬天的坐在家门口的柴火堆上,吧嗒吧嗒咂烟斗。

余醉打开门,冷冰冰地喊他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