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张康近况

湖广第一大城,云雍府,王宫。

一名健壮男子独身走进堂中,丝竹声中断,听曲的官员们全部站起来行礼,口称:“见过大王子。”

来人正是安崇业的大儿子,安承曜。他出生在安崇业升官加爵之时,名字有“承继基业,如日曜临世”之意。

安崇业谋反之后,上京一帮闲得无事的文臣分析:承曜二字意味深长,安崇业在大儿子出生的时候,已经有谋反之心,可叹朝廷并未加以防备,实在是失策。

是否早有逐鹿天下之心,唯有安崇业自己晓得。

“事情办好了吗?”

安崇业挥挥手,歌舞伶人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安承曜说:“三军整备,只等大王点将。”他说这个话的时候,眼珠忍不住向右侧游走,观察安崇业身旁之人的神色。

当年,邕州军攻下湖广行省,控制了州府云雍。安崇业一刀结果湖广总督,选定督署衙门做王宫。

州府是一省的政治中心,此处没有藩王,无王府和旧宫可以改建,督署衙门成为最佳的选择。这些年经多次扩建,倒也有模有样,安承曜底下的几个弟弟妹妹都对能住这么奢豪的宫殿感到满足,但年长的几个王子都曾去过上京,见过真正的天家气派,自然不觉得区区王宫有多么豪华。

此时若是在上京皇城之中,这人按规矩是不能站在父亲身边的,他该站在丹陛之下。

安承曜不想承认一个外臣会让自己这个大王子如鲠在喉,但事实就是如此。

安崇业问:“众卿觉得谁适合做主帅?”

安承曜立刻跪下来,用右手敲击胸膛,说道:“儿子愿意为父亲分忧。”

在座的大臣们对视一眼,有约莫三分之一的人出声附和。其中位置最靠前的一人说:“大王子是大王长子,继承了您的勇武,以往曾数次坐镇中军,又有为父分忧的孝心,大王应当给他一次机会。”

“按孝心的多少论机会,该得到这次机会的不是曜儿。”

安崇业一直半眯着眼睛听着,此时出声,眼睛竟有精光闪烁。

他喊道:“康儿——”

安承曜眼里燃起两团火,恨不得能用视线把走到自己身旁之人烧死,最好能烧成灰烬,再把灰烬扬了。

父亲口中的“康儿”,单名一个康字,姓张。祖籍嘉陵,其父为犯官,他与家人被流放到邕州,因识字被选中,在军中效劳。

父亲起事的时候,这人名不见经传,等湖广行省被攻打下来,他和一大批“义子”一样,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头来。

父亲有十三个儿子,五十七名义子。

义子之中,唯有张康最受宠爱,父亲爱他更甚亲子。

张康在大王子身旁跪下,应道:“儿子在。”他背脊挺立如松,抬起头,眼神清正明亮。

安崇业指着他对左右道:“康儿至孝,本王这么多儿子,数他最贴心。哎!长大的孩子一心盼望离开父亲的怀抱,闯出一番事业,小的孩子尚不明事理,整日贪耍胡闹,唯有康儿愿意日日陪伴我这个无趣的老匹夫……”

大王子心如油煎,一时冲动,呛声道:“儿子卸掉盔甲,也给您做亲卫。”

安崇业笑道:“康儿武功奇高,天下难寻敌手,做事细致,尽忠职守。他做亲卫的时候,危险从来无法靠近我的身边。有最好的,我为什么要次一等的。”

次一等?

一个罪奴,犯官之后,安能与他相提并论。

我是王位的第一继承者,身上流的是安家的血!

大王子当着大臣们的面,露出愤怒的神色。

安崇业心中骂了一句蠢货,和颜悦色对张康说:“这次集结三军,必动兵戈。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还没有娶亲,膝下更无一儿半女。你是我的半个儿子,我不能不为你张家的香火考虑,我先前的承诺依旧有效——我膝下有十七位公主,任你挑选。哪怕是已经成亲的,也可以与夫家和离,再与你成亲。”

张康静等安崇业说完,这才开口拒绝:“大王的女儿是我的义姐妹,我待她们就像待大王一样恭敬,生不出亵渎之心。再者,婚事需要禀明双亲,我爹虽已过世,但娘还活着,我不能没向她禀明便私自定下亲事,而且我现在固然跟着大王享受着福禄,但我娘尚在千里之外吃苦受累,又有大仇未报。我又怎能沉溺温柔乡中。”

安崇业沉声道:“这是命令。”

张康说道:“请大王收回成命。”

“冥顽不灵!”

安崇业跳起来,强忍怒意道:“你们都退下吧。”

大王子不愿离去,却被一位臣子强行拉走,二人落在后面,余光看到安崇业抓起手边之物就朝着张康砸去,张康不曾躲闪,被砸中也不吭一声。

安崇业的责骂声几乎掀掉屋顶,大王子站在门外,忍不住缩起脖子。

安崇业是中原和南蛮的混血,南蛮人矮壮,在安崇业身上看不出这一点,但南蛮的基因在安承曜身上凸显得淋漓尽致,他不仅矮,而且很黑。容貌十分难看,这番动作之下,更显猥琐。

臣子劝他:“您是君,张康是臣,您何必总与他争风吃醋。”

安承曜怒道:“我的母亲是王后,我又是嫡又是长,可比起我,张康的威信更重,父王也更信任他,我们身为王子,却从不敢违背父王的命令,而他不仅这么做了,父王分明很生气,却还有心维护,不让他在旁人面前丢脸。这让我怎能不嫉妒。”

大臣说:“您或许可以设法拉拢他,那样他就不是你的敌人,而是你的支持者了。”

安承曜不是傻子,畅想了一下自己受到张康支持的未来。

张康此人孝、忠、义,正直勇敢,是一个可以托付全部信任的有能之士。

父王信重他也是应该的,可是……安承曜叹息道:“张康的爹原本是嘉陵府翠溪县的典史,被县令所迫贪污修筑大坝的官银,事发后他爹被杀,女眷和孩童充作奴隶,男子流放。”

“翠溪县上上下下的官员都遭难了,可始作俑者只是被外调出京。这人姓吴,单名一个崖字,听说这人几年前归京做官了。”

安崇业收义子,肯定是要做背调的。

一开始安崇业并不多么看重张康,安承曜身为大王子很有一些特权,可以调阅张康的背调档案,知道吴崖当年是以张家满门性命威逼张康之父依从,张康之父贪墨银子实属无奈。

姓吴的步步高升,张康却是家破人亡,他怎能不恨大熙、不恨朝廷。

“哎!我杀不了吴崖。”

他爹能杀,但肯定不会杀吴崖。

只要吴崖还活着、过着好日子,张康才更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