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第2/4页)

饭后,陆青照常去了衙门。

她刚离开不久,苏嬷嬷便端着茶具,走进了正屋。将托盘放在桌上,她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轻轻放在谢见微面前的桌上。

瓶身冰凉,触手生寒。

“小姐。”苏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忍,“这是老奴按古方,用‘寒烟草’为主料,辅以七味阴寒药材炼制的‘渡寒散’……药性极烈。服用后,可大大加速您体内残存的寒毒渡入陆女君体内的过程,助您尽快彻底拔毒,恢复功力容貌。”

她顿了顿,声音更涩:“只是……是药三分毒。陆女君体质虽由引阳散改造,能承接您的毒性,但骤然承受如此猛烈的毒……恐会元气大伤,根基受损。日后,只怕会落下畏寒体弱的病根,甚至……折损寿数。”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那个青瓷小瓶上,久久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嬷嬷。”她声音干涩,“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苏嬷嬷摇头:“老奴翻遍典籍,这是最快的法子了。小姐,您的毒不能再拖了,昨日您强行运功,毒性已然不稳。而且……北境密信,元帅已整军完毕,只待时机。京中也传来消息,那昏君的人,似乎已经嗅到些气味,开始派人到南州暗中查探了。”

谢见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时间……她最缺的就是时间。

血海深仇,北境将士,天下百姓……再睁开眼时,她眼中所有的挣扎都已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她握住那个瓷瓶,指尖用力到发白。

“既然等不及了……”她低声,像是说给苏嬷嬷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那就开始吧。今晚,下在她的茶里。”

——

府衙内。

萧惊澜押送途中被劫,周太守大怒,责令墨云赶紧将人抓回。

墨云对此反应平平,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若萧惊澜真的被押送上京处斩,她恐怕余生难安。经此一案,她只觉得为官索然无味,心境大不一样。

而陆青整理完一批旧卷宗,推开偏厅的门,正看到墨云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发呆。

“墨总捕?”陆青轻声唤道。

墨云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卷宗整理好了?”

“嗯,都归档了。”陆青将手中的册子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墨总捕……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墨云沉默片刻,走到桌边坐下,示意陆青也坐。

“没什么,”她扯了扯嘴角,笑容却有些勉强,“只是觉得这衙门里闷得慌,忽然想喝两杯。不如你我同去?”

陆青一怔:“现在?还是白日……”

“白日又如何?”墨云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走吧,我知道一家酒肆,清静得很。”

半个时辰后,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小酒肆里。

二楼临窗的雅间,窗棂半开,能看见楼下街巷里稀疏的行人。

桌上摆着几碟简单的小菜,一壶温好的黄酒,两个粗瓷酒杯。

墨云斟满两杯酒,也不说话,仰头就干了一杯。

陆青看着她,心中不安更甚。她印象中的墨总捕,向来沉稳克制,极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

“墨总捕,”陆青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可是为了……采女案的事?”

墨云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陆青,眼中蒙着一层晦暗的阴影。

“陆青。”她的声音有些哑,“你说,我做这个总捕究竟是为了什么?”不等陆青回答,她又自顾自地说下去:“是为了缉拿凶犯,维护法纪?还是为了……服从上命,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她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萧惊澜……她至少敢作敢当,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守住自己心中的道义。”墨云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自嘲,“可我呢?我明知那些女子入宫可能凶多吉少,却还是……还是亲手把她们送上了死路。”

她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陆青,你知道吗?这几日我夜夜噩梦,梦见那些女子在宫中受苦,梦见她们哭着问我,为什么明知道是火坑,还要推她们下去……”

“墨总捕,这不是你的错!”陆青忍不住安慰她,“周太守以抗旨相胁,你若违命,不仅前程尽毁,恐怕性命都难保。”

“前程?性命?”墨云惨然一笑,“是啊,我顾虑太多了。我以为穿上这身捕快服,就能为民请命,惩奸除恶。可到头来,我连几个无辜女子都护不住。”

她又灌下一杯酒,酒液顺着嘴角滑落,她也毫不在意。

“你知道吗,陆青。”她的声音有些飘忽,“我从小就想当捕快。我娘说,姑娘家舞刀弄枪成何体统。可我偏不,我就是要让那些人看看,女子也能匡扶正义,也能守护一方百姓。”

“可是现在,一切都成了笑话……我不过是个茍且偷生的懦弱之辈。”

陆青看着她痛苦的神色,心中也是一阵酸楚。

她想起前世,自己选择法医这个职业时,也曾怀着一腔热血。可现实往往残酷,有些案子因为各种原因无法水落石出,有些真相不得不被掩埋。

那种无力感,她太懂了。

“墨总捕。”陆青斟满自己的酒杯,郑重地举起来,“这世道浑浊,人心难测。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守住心中的底线。你破了案子,解救了那六名女子,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努力。”

“至于其他的……”陆青叹了口气,“世事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吧。”

墨云怔怔地看着她,良久,才苦笑一声:“无愧于心?可我……有愧啊。”

陆青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然无语。

两人不再说话,就这样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墨云的话越来越多,从朝政腐败说到边关危急,从同僚倾轧说到百姓疾苦。陆青大多时候只是倾听,偶尔附和几句,心中却也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憋闷。

她也曾以为,凭借自己前世的学识,在这个世界总能做点什么。可真正身处其中,才发现个人的力量何其渺小,每个人都不过是随波逐流的浮萍。

黄酒虽淡,后劲却不小。

陆青本就不善饮酒,几杯下肚,已觉头重脚轻,脸颊发烫。再看墨云,虽然还在喝,但眼神已经有些涣散,显然是醉了。

“墨总捕,”陆青按住她又要倒酒的手,“别喝了,你醉了。”

“醉?”墨云抬头看她,忽然笑了,“醉了才好,醉了……就不必想那些烦心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