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第2/5页)

太监连声应是,躬身退出去传旨。

殿内宫人依旧跪伏在地,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激动与喜悦。

五年北伐,耗费钱粮无数,牺牲将士万千,如今终于迎来了胜利。这胜利,不仅仅是收复故土,更是大雍国祚的延续,是千万百姓免于战火的保障。

谢见微站在原地,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五年了。

这条路,她走了整整五年。

走得鲜血淋漓,走得步步惊心,走得夜夜难寐。

如今,终于熬过去了,可以松一口气。

接下来的三日,上京城彻夜未眠。

捷报如春风般席卷大街小巷,所到之处,欢声雷动。家家户户挂起红灯笼,贴上新剪的窗花,街头巷尾飘满了酒香和饭菜香。

东市最热闹的悦来酒楼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唾沫横飞:

“话说谢元帅,那真是用兵如神!今年开春,戎狄集结十万铁骑,妄图突破铁壁关。谢元帅亲率五万精锐,夜袭敌营,火烧连营三百里!那一夜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戎狄人哭爹喊娘,丢盔弃甲……”

台下听客们听得如痴如醉,不时爆发出叫好声。

西市绸缎庄的掌柜喜气洋洋地指挥伙计:“把那匹大红云锦挂出来!对对,就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太后娘娘说了,与民同乐,咱们也得沾沾喜气!”

孩子们在街上奔跑嬉闹,手里举着新买的糖人,嘴里唱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童谣:

“谢家军,真威风,打得戎狄直喊娘!太后娘娘坐朝堂,天下太平万年长!”

深宫之内,却是另一番忙碌景象。

礼部的官员们脚不沾地,太常寺的乐师日夜排练,光禄寺筹备宴席,禁军整肃仪仗……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场受降大典,关乎国威。

三日后,太庙前。

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旌旗招展,禁军列队,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两侧。

旭日初升,金光洒在巍峨的庙宇上,肃穆庄严。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

谢见微牵着小女帝的手,从长长的御道尽头缓缓走来。

她今日穿着太后朝服,玄色为底,上用金线绣满凤凰牡丹,广袖逶迤,裙裾曳地。头戴九凤冠,珍珠流苏垂落额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双沉静如水的凤眸。

小女帝楚清晏则是一身玄色小龙袍,头戴小巧的金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郑重。她的小手紧紧握着谢见微的手,每一步都走得认真,小小的身影挺得笔直,竟真有几分帝王威仪。

母女二人,相携而行,一步步踏上高高的汉白玉台阶。

一个威严端方,一个稚嫩却坚毅,在庄严肃穆的太庙前,构成一幅震撼人心的画面。

礼官高声唱礼。

祭文朗朗,声震云霄。

当戎狄使臣,在两名禁军的押解下,跪倒在汉白玉台阶下,双手高举过头,献上那卷用羊皮制成的降表时——

整个广场,寂静无声。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卷降表上,聚焦在谢见微身上。

谢见微缓缓松开女儿的手,向前一步。

她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羊皮卷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接过降表,展开。

上面是用戎狄文和汉文双语书写的称臣条款:愿永为大雍属国,年年纳贡,岁岁来朝,不再犯边……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文字,谢见微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她抬起头,望向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望向更远处的宫墙,望向南方无垠的天空。

声音清越,穿透晨风,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今戎狄臣服,北境永安,此乃天佑大雍,亦是万民同心、将士用命之功!自今日起,大赦天下,与民休养,愿我大雍——”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山河永固,国泰民安!”

“山河永固!国泰民安!”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如浪潮般席卷整个广场,直冲云霄。

小女帝仰起小脸,看着母后沐浴在晨光中的侧影,眼中满是崇拜。她悄悄握紧了小拳头,在心里发誓:长大了,我也要像母后一样,守护这个国家。

大典持续了整整一日。

待到一切礼毕,谢见微回到凤仪宫时,已是月上中天。

小女帝早已累得在她怀中沉沉睡去,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一缕头发。

谢见微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放在龙榻上,为她脱去繁重的朝服,盖好锦被。

孩子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粉嫩的嘴唇微微嘟着,偶尔还会咂咂嘴,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谢见微坐在榻边,看了女儿许久。

直到确认她睡得安稳,才轻轻起身,挥手屏退了所有宫人。

“都退下吧。”

“是。”

宫人们鱼贯而出,殿门轻轻合上。

偌大的寝殿,瞬间空荡下来,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光影。

谢见微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夜风带着初春的寒意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浓郁的檀香气,也吹动了她额前的流苏。窗外,上京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

远处隐约还能听到百姓的欢歌笑语,夜市恐怕还未散尽。

可这一切的热闹,都透着一层隔膜。

像是隔着琉璃看花,美则美矣,却触不到真实。

“五年了……”

她低声自语,声音飘散在微凉的夜风里。

这五年来,她几乎从未睡过一个整觉。梦里总是重复着那些场景:母亲在狱中饮下毒酒,娘亲悬在梁上的身影,姑母浑身是血地从马上跌落……还有南州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陆青挡在她身前,腹部被长剑贯穿,鲜血染红了她的双手……

每一个夜晚,她都在悔恨与恐惧中惊醒。

可如今,北伐胜利了,戎狄臣服了,朝政稳住了,女儿也平安长大了。

她应该欣慰的,应该松一口气的。

可是……

谢见微抬起头,望向南方的夜空。

那里星辰稀疏,一弯残月孤零零地挂着,清冷的光辉洒向人间。

“陆青。”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呼唤一个遥远的幻影。

“你看见了吗?你在哪里?”

喉间哽住,她用力咬住下唇,才勉强压下那股汹涌的酸楚。

“是否……早已转世投胎,忘了我这个负心人?”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五年时间,她练就了铁石心肠。朝堂之上,她杀伐决断,弹压群臣时从不手软。军国大事,她运筹帷幄,决策时不曾有半分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