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舞弊(三合一):“我们私奔吧。”(第2/5页)
谢探微作为儒学的首领,又是太皇太后的亲侄,曾手握重兵的前朝大司马,集外戚、圣人、儒术于一身,很难不沦为众矢之的。毕竟儒家除了天人感应,还有圣人称王的理论,谢探微正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圣人。
皇帝登基以来任用寒门,谢探微如鱼在水冷暖自知,早感到了排挤和冷落。
这次科举舞弊的事,皇帝咬死不放,意图趁机杀死谢氏的威风。
三日至,谢探微仍没交出许君正的名字。以他往日的行动力,实是离奇。
皇帝拖着病垮的身躯,一声接一声咳嗽,以雷霆之怒大声责问:“听说头名状元是余家的女婿,如此,谢卿是故意徇私了?”
余家二女是谢探微爱妻,人尽皆知,裙带关系蝇营狗苟,定然泄露了考题的答案,否则凭许君正绝无可能答出一模一样的卷。
谢探微没有解释,生死有命,似看得淡薄了,道:“臣死罪,陛下保重龙体。”
皇帝怒火越烈,不单为他的行为,更为他倨傲的态度——事到临头,哪个大臣不是屁滚尿流叩首求饶的?
谢探微主动致仕,承认了科举舞弊,让出了早已被架空的大司马之位。
最终,皇帝碍于太皇太后的情面,未曾赶尽杀绝,未褫夺爵位,但遣旧国——逐出京师,永生永世不得入京。
这一步是皇帝盘算许久的,终于找到疏漏名正言顺赶谢探微出名利场了,这疏漏还是谢探微自己犯的,眼中钉终除矣。
“谁也不许求情!”皇帝传令百官。
走到这一步,谢探微的政治生涯基本寿终正寝,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丢了。
朝臣纷纷始料未及,昨日地位还稳如泰山的谢家,忽然间崩如散沙。
看来皇帝要治谁,动动手指的事。即便皇帝体弱多病,时不时有驾崩之危。
同僚哭得像泪人,许多百姓也自发送行。并非党羽,被多年来谢探微熠熠生辉的人格所感染,打心底里遗憾惋惜。
谢探微本人倒没什么,天下无不散的宴席,皇帝排挤,树大招风,朝廷乌烟瘴气,早晚都要走的,莫如体面离开,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上书致仕了。
只是临走前,他还想最后见见她。
……
多年以来,谢探微清忠鲠亮深入人心,以至于他徇私舞弊、科场捣鬼的消息放出去后,空空荡荡,竟无一人相信。
更多的,哪怕受害学子本人都认为朝廷判错了,一定是判错了,谢师可是圣人,圣人会有私心?圣人会舞弊?世道疯了。
质疑谢探微不是质疑谢探微本人,而是质疑他们长期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精神崩溃了,人是没法活下去的。
于是朝臣齐齐上书,义愤填膺,言辞凿凿,为谢探微仗义执言,掀起了巨大风浪。
皇帝愈怒,虽明令禁止求情,但那些倔强臣子仍冒着杀头的风险正面硬刚。
皇帝坐在了丹墀宝位上,登基时日尚浅,又是这么一副病病歪歪的身子,威严竟不足以号令满朝文武,朝臣拉帮结派,全然没将他放在眼里。
在朝臣眼中,礼贤下士的谢探微的人格远远比皇帝理想,更具古代仁君的潜质。
谢探微即将长期远离阙下,对沉浮荣辱的淡定与旷达,转身的姿态那样潇洒。
他越是这样,越令人仰慕,他一致仕,不少追随者也跟着提出致仕,愿共“遣旧国”,闹得朝廷官员短时间大量短缺。
民间呼声更高,谢师不可能徇私舞弊,定然是被秦桧那样戏本子里的“奸臣”陷害的,浩然冤气回荡于人间,童子妇孺皆哭着喊冤,希望他们的圣人重回庙堂。
许君正后知后觉,自己卷入了可怕的科举舞弊案,因谢师的托举才幸免于难。
谢师当真是慈悯终生的菩萨,他不该抄袭谢师的文章,不该!甜沁递过来时,他就该意志坚定地拒绝!
浓重的惭愧像水淹没了他,许君正几乎溺毙,连夜发足狂奔至谢宅,大声拍门,只求见谢探微一面,被家丁无情驱逐。
“求您了,让我见一面谢师吧,哪怕一面都好,否则我宁愿长跪不起!”
“大人很快要离京,不见任何人。”
谢宅的牌匾拆了,门口黑漆漆的夜色中停着数辆载货的马车,萧瑟凄凉,充斥着蜘蛛网和尘土味的人去楼空之感。
威严如谢氏,大厦倾颓仅在一瞬间。
许君正痛得呼吸滞涩,涔涔落泪,该怎么报答谢师的救命之恩?
是他抄的文章,是他抄的文章。
居然……害谢师陨落了……谢探微,不愧是道德楷模,宁愿阖族遣旧国也没供出他。
许君正情绪大起大落过于激动,晕倒了过去,被匆匆赶来的许母拖回了家。
时至今日,许母也意识到儿子的状元得来的不光彩,怕他一时冲动惹下大祸。
余府这边,余元无论如何没想到,谢探微那样清白的人会牵扯科举舞弊。
谢探微真的徇私了许君正吗?
他没理由泄题给许君正的,也没理由帮衬,二人之前根本是陌生人。甚至因为甜沁,二人隐隐是情敌关系。
此事绝没表面那么简单,多半被做局了,谢探微也有阴沟翻船的一日。
心惊之余,余元暗暗庆幸自己算盘打得妙,早知陛下容不下谢探微,他没与后者过多牵扯,果然是明智的。
如今的谢氏,树倒猢狲散。
苦菊肯定是不嫁了,白白赔上一个女儿。余元还欲将咸秋留在家,威逼她与谢探微和离,大难临头各自飞,否则和谢探微一起遣旧国,穷乡僻壤,再无归期。
没想到,素来柔弱的咸秋不假思索拒绝了,态度比铁还坚硬。
“爹爹,当初我余家客居在外时,夫君没嫌弃我,多年来不离不弃。而今我也不可能忘恩负义,背弃夫君。无论生死,无论多大的风雨,女儿定要与夫君同舟共济。”
余元气得大骂:“糊涂!逆女!你知道谢探微此生再无法返京了吗?放着京城的好日子不过,非要去穷乡僻壤吃苦!”
甜沁自然也听到了谢氏的风吹草动。
谢探微居然被遣旧国了。
这是真的吗……
她惴惴,不敢信,也不会去相信,一个轻描淡写网罗整个杀人计划的人会忽然良心发现,一个以术胜主、多年稳稳屹立朝堂的权臣会忽然落败,一个机矢中伤如射工之密发的人会忽然束手无策,任人欺凌。
答案是她偷偷给许君正的,谢探微心知肚明,完全可以把他们供出来,嘴上也说过要许君正的性命,实际上却做了替罪羊。
刀子嘴豆腐心,他绝对不可能。
豆腐嘴刀子心,倒十分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