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手擀的面条, 吃进嘴里,劲道爽滑,带着麦子独特的麦香, 吸溜一口, 面条带着滚烫的面汤,顺着喉咙滑到胃里, 带来一阵温暖的暖意。
哪怕只是一碗简单的放了盐的平凡白水面, 哪怕吃过现代多做多样美味的食物,祝馨一个西南人,甚至不喜欢吃这种手擀面, 觉得手工面过硬, 不如挂面好吃,此刻也觉得这碗面条,美味无比。
她有好多天没吃过想要的食物, 饥饿过度的她,竟然和这年代所有饥饿的百姓一样, 拿起筷子, 毫无形象地大口大口地吃着碗里的面, 连白水面汤都喝了个精光,只想把自己饿到胃痛的肚子狠狠填满, 让自己久违的感受到吃饱是什么感觉。
她的吃相,邵晏枢看在眼里,他默默啃着手里十分难以下咽的黑面窝头,什么都没说,将孩子们特意留给他们夫妻俩的两块野鸭蛋炒野菜,全都夹进她的碗里。
祝馨瞥见他的动作,反手还给他一块, 自己吃起另一块,微微皱起眉头。
那野鸭蛋不知道是放久了,还是坏了的缘故,合着野苋菜一起炒,有股淡淡的臭蛋味儿,吃进嘴里,味道也是臭香臭香的,但是在这缺少油水的年代,这味儿吃着也还行。
田三嫂看见她的表情,局促地搓着手说:“祝主任,你别嫌弃啊,咱们农场已经好几个月没发放过肉票、蛋票之类的票劵了,这野鸭蛋,是我跟孩子们每天去河边和沼泽地里,淌着深到胸口的冷水,到处扒芦苇草窝子里,好不容易扒出来的几个野鸭蛋。我都舍不得吃呢,想着多凑几个,到时候卖了换钱,或者家里来客人,有事儿请别人帮忙,再把这个野鸭蛋拿出来做菜,可能放久了一点,有点放臭了。”
“不嫌弃,谁还没吃过臭蛋炒菜啊,咱们以前饭都吃不上,有臭蛋都算是一盘美菜了。”祝馨站起身来,跟田三嫂一起收拾碗筷,“大姐,我跟你一起去洗碗吧。”
田三嫂推辞,说她是客人,怎么能让她洗碗呢,她不由分说,拿着碗筷,跟着田三嫂到屋子外面,专门修葺的一个水池里洗碗。
洗碗的空挡,祝馨开始套话,“大姐,我初来乍到,不懂咱们农场的事儿,咱们三江农场不是大农场,光分场就有十个,每年都得产不少粮食吧?怎么你们民兵家属,也在干啃黑面窝窝头,桌上没个油荤菜。农场不是也要养鸡鸭鹅和牲畜吗?你们没票不能买鸡鸭蛋和肉,那这些鸡鸭鹅和牲畜肉,都去哪了?”
每个农场除了种植庄稼作物,还会养一些鸡鸭鹅和猪,来保证场里职工们的日常供应。
如果职工都没有供应,那黄朝左那帮人就真是缺德到了极点。
果然,田三嫂用一块老丝瓜瓤,擦洗着粗瓷碗说:“还不是黄朝左那帮人,自从去年上面下达文书要搞革命以后,他们革了老场长的命,夺了他的权,就把农场里粮食肉蛋菜啥的,全都拽在他们的手里。
他们天天跟一帮老、妓、女在那三分场的演出厅,搂搂抱抱跳贴面舞,天天大鱼大肉,胡吃海喝,却克扣咱们农场职工和民工,还有那帮劳改犯、下放份子的粮食。
他们又握着大把的枪和子弹,谁敢反抗质疑他们,他们就把人往死里整,咱们现在农场的人,是敢怒不敢言啊。”
“黄朝左这帮人性质也太恶劣了吧,他们这行径,分明就是建国前的地主绅豪土匪才干的占山为王,就没有人管管他们?”祝馨接过她擦洗好的碗,在干净的水里过一遍水,放进到一个盆子,愤愤不平地说。
“谁管啊!老场长和拥护他的人,都被他们整的不是下放,就是莫名其妙自尽了,谁敢拿自己的命去博,人家背后可是有大领导做靠山的!而且他们做得恶劣事情,还不止这些呢。
咱们农场从去年开始,不是陆陆续续有女知青来场里支边建设,黄朝左那帮畜生,看中了那些漂亮水灵的女知青,就故意让那些女知青去干挖沟渠、挑大粪、小河里清淤泥的事情。
让那些女知青大冬天的半个身体泡在水里面,冻得她们受不住了,再对她们进行谈话,暗示她们要有思想觉悟,要为革命事业做出奉献,接受领导们私底下一对一的思想指导,要她们为领导献身。
好些姑娘冻得腿都快坏掉了,冻得实在受不住,又饿,又累的不行,就不得不向他们屈服,成为他们的玩物,天天在三分场的演出厅,跟黄朝左那帮臭男人鬼混。
当然,也有不少姑娘,抵死都不从那帮人,不管黄朝左他们怎么折磨虐待她们,她们宁死也不出卖自己,就像那个姑娘——”
田三嫂示意祝馨看向对面田地里,向她们这边走过来的,一个身形特别瘦弱的漂亮女同志说:“那个姑娘名叫佟丽娜,是江南那边来的知青,人长得柔柔弱弱,说话斯斯文文,脾气看起来挺好的,但是性子却是十分的刚硬,无论黄朝左那帮人怎么对她威逼利诱,甚至对她用强,她坚决不向他们服从。
她自尽过好几回都没成功,黄朝左那帮人也不敢把她逼紧了,怕把她真给逼死了,最近对她宽松了许多,但也不拿粮食给她吃。
她时常饿得受不住,向我来讨点黑面窝头吃,我看她可怜,有时会偷偷接济她一点。”
田三嫂顿了顿,又说:“祝主任,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你不要到处乱传,要是让黄朝左知道我在接济佟丽娜,只怕我一家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祝馨点头,“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乱传话的人。”
两人说话间,那个名叫佟丽娜的姑娘,已经来到了两人跟前。
这姑娘果然长得漂亮,柳叶眉大眼睛,琼鼻小红嘴儿,皮肤白得跟雪似的,是典型的江南美人温婉大气长相。
但她特别特别的瘦,身上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浅灰色春长衣裤,脸颊瘦的只有巴掌大小,头发因为饥饿,缺少营养,变得发黄开叉,手上长着密密麻麻的冻疮,都肿得不行,流着脓,看起来十分的恐怖。
而她脚上则穿着一双烂布鞋,脚趾头都从鞋面的洞口露了出来,同样也长满红肿流脓的烂冻疮,鞋子拖拉穿着,因为脚肿的太厉害,整只脚已经穿不进鞋子里面了。
她似乎饿得精神都已经恍惚,摇摇晃晃地走到田三嫂的面前,神情麻木地问:“田三嫂子,能给我一口吃的吗?我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了,肚子里全是野菜和水,我实在饿得受不住了。”
“你怎么白天来找我了?”田三嫂炸毛,四处看一圈,见没人在看她们,连忙把她拉在一旁放柴火的小屋子里,压低声音说:“小佟同志,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我家里的粮食也没多少了,我自己还有三个孩子要养呢。再说了,咱们不是说好了,你要遇到困难,晚上再来找我的吗?你这大白天,大摇大摆的来找我,这不是给我找麻烦吗!要让别人看见了,告到黄朝左那里去,我们一家人还要不要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