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第2/4页)

她泪水越涌越急,“我瞧着那孩子,就总想起遥遥。平日里总忍不住多疼她几分,给她编头发,给她做馎饦吃。”

“可一日,那孩子不见了。老板夫妇哭得撕心裂肺,我站在一旁,觉得心好疼。这种失去孩子,天塌地陷的滋味,我太明白。我疯了似的帮着找,直寻到后半夜,竟真让我寻到了。”

“四海班刚结束一场戏,出去喝酒。我路过戏班子时,隐约听见戏箱里传来哭声。那哭声呜咽着,很轻,可我一听就辨出来了,就是客栈老板的女儿!”

“我当时什么都顾不上了,疯了一样找斧子,拼了命劈开那口戏箱。箱子一开,那孩子果然缩在里头,被塞住了嘴。”

“也是在那时,我看着那口戏箱,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襄阳县。”

周芩的声音凄楚无比,泪涌而出,“四海班离开襄阳县的时候,来我家吃馎饦。我好奇地问过,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宝贝,他们当时笑着回我说,装的是戏班子讨生活的家伙。”

周芩抱着纸鸢失声痛哭,“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哪里是什么讨生活的家伙!那箱子里装的,就是我的遥遥啊!”

陆瑾叹了一口气,“所以你又是怎么加入的四海班?”

周芩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肩头不住地颤抖,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泪,“我报官了。”

“可辰溪县的官差刚立了案,当天夜里,他们发现客栈老板的女儿跑了之后,整个戏班子连夜就走了,半点踪迹都没留。官差查了几日,也只能不了了之。”

“我不甘心。”

周芩抬头,眼里的泪还在往下掉,“我就那样跟着他们,从辰溪一路跟到江南,一直跟着。可我还是没有证据。自从辰溪那件事之后,他们变得愈发心细,行事半点破绽都不露,甚至还停了拐孩子的勾当,安安分分演了半年的戏。”

“我想着,既然明着查不到,那我就混进去。于是我假装是家乡遭了灾的逃难女子,求钱伍收留我。”

“我努力学戏,扮相好,嗓子也亮,没几个月就成了四海班的台柱子。”

她笑了笑,那笑容却比凄惨无比,“可他们守口如瓶,戏班子里大多数人,都只是混口饭吃,根本不知道这底下藏着的龌龊事。我猜,这事只有钱伍、赵虎那几个领头的才清楚。”

“赵虎一直对我有意思,看我生得还算周正,就总来撩拨我。”

周芩的眼神冷了下来,自嘲道:“他竟然一点都不认识我,我顺水推舟,嫁给了他。我忍着恶心,陪着他吃,陪着他睡,一点点从他嘴里套话。”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泣血般控诉,“四海班存在整整十年!少卿大人,他们整整拐了大唐上千个孩子!我的遥遥,只是那上千个孩子里的一个啊!”

周芩发着抖,眼泪簌簌往下掉,攥着纸鸢的手指节泛白,“我不知晓怎么扳倒他们,我想要让四海班从内部发烂发臭......赵虎待我其实不算差,平日里吃穿用度从不短我的。可我偏要在人前装出一副被他打骂,过得苦不堪言的模样,我要所有人都觉得,他赵虎就是个打娘子的畜生,就该不得好死!”

“孙冲那厮天生好色,贼眉鼠眼,目光总黏在我身上,看得我恶心。”

周芩咬着牙,满是恨意,“我就故意对着他笑,故意在他面前撩拨,让他觉得我对他也有意思。果然没几日,他就和赵虎对着干,两人为了我,没少在背地里起冲突,说要分赃散伙。”

“上月冬,他们在渭南县又拐了朱家的孩子。那孩子有吼病,夜里咳得睡不着,他们嫌他吵,连药都不肯给他抓,我采了枇杷叶,偷偷炖了水给他喝。”

“那孩子瘦瘦小小的,说想爹娘,想回家。我答应他,一定带他回家。可谁能想到......赵虎发现我给孩子喂水。我温声细语地求他,求他给孩子买点药,他竟然松口同意了。”

“可是钱伍不让!”

周芩抽泣道:“竟用湿布捂住了那孩子的嘴!前一刻,那孩子还拉着我的手说要回家,后一刻......后一刻他就没气了啊!”

陆瑾闭了闭眼,“所以,你就准备自己杀了他们。”

周芩没有否认,她抬手抹去脸上残留的泪痕,眼里的悲戚被一片冷硬的恨意取代。

“对。”

她想起了遥遥和那些被拐走的孩子,想起了那个因咳喘被活活捂死的朱家小儿,凄厉道:“这个四海班就是烂的,畜生不如!”

朱家孩子的死,历历在目。

她要自己动手。

今夜,月色被浓云遮蔽。

那夜,也是如此。

周芩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馎饦,缓步走了进了四海班后台。

赵虎正低头整理着苏中郎的戏袍,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过来,笑道:“芩娘,还没睡?”

周芩将馎饦轻轻放在木桌上,“嗯,给你煮了一碗馎饦。”

赵虎愣了一会,放下手里的戏服,伸手将她拉进自己怀里坐下,“你还会煮馎饦?这一整年,我竟从没见你做过。”

他认真道:“芩娘,我们退出四海班吧。我看那孙冲对你不怀好意,看得人心里发堵。这些年,我钱也挣够了,也不想你抛头露面。”

除了孙冲,一想到李默那小子也对她大献殷勤,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赵虎握紧了她的手,竟十分憧憬,“你不是喜欢那些木活小玩意儿吗?我去学木匠,日后咱们开个小铺子,做点小生意,安安稳稳过日子。等过些时日,我们再要个孩子。”

周芩的身子一僵,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强忍着那股恶心,垂着眼,“嗯。”

“吃馎饦吧。”

她别过脸。

赵虎笑了笑,松开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片馎饦送进嘴里,“好吃,芩娘你做的馎饦竟这样好吃。”

他吃得开心,想着未来美好的日子,没几口就扒了半碗。

周芩看着他,忽然开口,“好吃吗?”

“好吃。”

赵虎含糊应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

“那你多吃些。”

赵虎听话地又吃了几口,很快动作渐渐慢了下来,身子软软地晃了晃。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神开始发飘,声音也变得含糊不清:“好困......芩娘,我怎这么困......”

周芩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清明一点点被倦意吞噬。

她俯身,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道:“你还记得这馎饦的味道吗?四年前,你是否在襄阳县,也吃过这样一碗馎饦?”

周芩缓缓转过身,从戏箱的夹层里抽出一把戏曲刀。

刀身狭长,怕伤到自己人,刃口磨得不算锋利,是平日里演武生戏时用的道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