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第2/3页)

陆瑾和崔执才跨进厢房门槛,一股浓烈的异香便扑面而来。

这香初闻时带着几分甜腻,像是捣碎了的花蜜混着熏香,可再细嗅,却又透出一股腐木般的腥气。

甜腥交织,冲人得很。

崔执忍不住蹙紧眉头问:“这是什么味道?”

张大牛身形一滞,结结巴巴回:“是小人前阵子买的香料,说是西域来的,能驱除病灾,保佑我儿不被异鬼缠上,谁知晓竟这般呛人。”

陆瑾没说话,眯着眼扫视屋内。

窗户紧闭,虽是初夏,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冷意,还点起了一盆炭。

炭盆里的余烬尚温,那古怪的香气便从炭盆边一只铜炉里源源不断地散出来。

他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榻上之人身上,张大牛的儿子张余。

张余披头散发,面色苍白,嘴唇却有些红紫。他身上还穿着下葬时的寿衣,沾满了泥土和草屑。整个人瞧着颓靡又可怖。

他蜷缩在床角,双手抓着床沿,嘴里反复念叨着。

“谢谢......小人谢谢太子殿下......”

崔执厉声喝问:“什么太子殿下?你谢他什么?这儿哪来的太子殿下!”

张余浑身一颤,抬起头,眼神涣散。

他看着众人,突然尖声喊起来。

“太子殿下救我!救我!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不要抓我下油锅!不要啊——”

喊着喊着,他竟一头栽倒在床上,手脚胡乱蹬踹起来,像是身下真的有滚烫的油锅,要将他扔进去一般。

“我的儿——”

张大牛扑过去,膝行两步,涕泗横流,“少卿大人您行行好,别对他动怒......他从回家便是这副模样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人也是真的不知晓......”

他伸手想去拉张余,却被儿子胡乱挥舞的手甩开,只能哭丧着脸转向陆瑾,“小人亲眼看着我儿咽的气,身子都凉透了,寿衣都备好了,下葬那日棺材也给盖紧了。”

他又“咚咚”朝着陆瑾和崔执磕了两个头,“他胡言乱语冲撞了大人,都是小人的不是,小人罪该万死!眼下就想着带他去医馆瞧病,求求仙师道士给看看,莫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

陆瑾蹲下身,与张余对视了片刻。

他目色浑浊,看了陆瑾一眼后,似受惊雀鸟,但很快又冲他咧嘴一笑,双手甩了甩衣袖。

陆瑾走到那只还在袅袅冒烟的铜炉,轻轻捻了一点炉中残留的香灰,放在鼻尖嗅了嗅。

甜腥气更浓。

他抬眼看向张大牛,“你儿子得的什么病?”

“回少卿大人,我儿得的是骨蒸劳。起初只是夜里盗汗,脸烧得通红,后来竟咳得吐了血,身子一日比一日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大夫都说这病入了肺腑,是不治的绝症,前几日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去了。”

他说着,扑到床边去拽张余的胳膊,触到儿子冰凉的皮肤,又是一阵哆嗦,“您瞧瞧,他眼下这样子,哪里还有半分人的模样。不喊爹,不答话,嘴里就只会胡言乱语,这、这怕不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占了我儿的身子......”

“放肆。”

崔执厉声喝断他的话,眉头倒竖,“我大唐长安朗朗乾坤,何来鬼神之说。不过是装神弄鬼的伎俩,也敢在此妖言惑众!”

张大牛被他一吼,吓得再也不敢吭声,只敢垂着头抹眼泪。

陆瑾抬眼看向张大牛,“听着,最近不准带他外出就医,若要请大夫,便将人请到府里来,一步都不准踏出这宅院。”

他顿了顿,又问:“还有,你请的那个戏班子,是什么来头?”

张大牛愣了愣,连忙回道:“这班子是长安城里有名的,小人也是听客人说的,说他们演的《兰陵王》很是好看。”

“哪个客人?”

张大牛着急回:“这小人实在记不住了。做绸缎生意的,每日往来的客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只记得有人说这班子唱孝敬太子的戏传神,能冲喜辟邪,小人才动了心思......”

“孝敬太子仁德,民间传唱的戏班子本就不少。”

陆瑾盯住张大牛,“但你请的这个戏班子,唱的根本不是颂扬,是借戏文含沙射影,分明有鬼。定是受了什么人指使,你最好老实交代,免得惹祸上身。”

张大牛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又开始磕头,“少卿大人,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晓。小人就是个做绸缎生意的,哪里敢掺和这些事。那戏班子是听客人随口提了一句,说他们唱太子的戏最灵验,能冲喜,小人才请的,求少卿大人明察!”

陆瑾看着他涕泪横流的模样,知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转身往外走。他得看看张家的外院,审审瞧见张余爬出来的佃户。

甜腥的异香又缠了上来,钻鼻入脑,熏得人难受。

他蹙眉抬手揉了揉眉心。

最近怎哪里都有异香,扰人心智。

......

大理寺后厨,沈风禾心神不宁地擦着案板。

狄寺丞说这花是明崇礼那里得来的。

她知晓,沈薇最近来找她时,总是提到明崇礼的名字,想来两人是有所交集,关系微妙。

大理寺难得闲暇,陆少卿没空上些日子,便又去查案了。他总先人后己,他的病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陆瑾和陆珩待她很好。

她想着,这世上待人好,总是要有些缘由的。

譬如穗穗和那阿翁喜欢吃她做的饭,阿兄因她总是和穗穗帮他忙,婉娘是她比亲娘更亲的娘。

那他们呢。

她寻不出自己他们待她好的缘由,是因为妻子吗,是因他们说喜欢她吗。

她想着。

这世上的喜欢,总要双向的。

沈风禾想了一阵,索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干完所有的活。

她跟吴鱼打了声招呼,挎起挎包,包了些吃食,提了食盒,往沈府而去。

沈岑正在前厅摆弄新得的砚台,见沈风禾进门,连忙起身迎上来。

“哎呀,阿禾回来了,稀客稀客。”

他往沈风禾身后一瞧,问道:“怎的没让陆少卿一道来?”

“郎君公务繁忙,脱不开身。”

沈风禾淡淡回了一句,没心思跟他虚与委蛇,直截了当道:“父亲,我是来找薇儿的。”

“找薇儿啊。”

沈岑见陆瑾没跟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你妹妹婚期将近,我怕她出去乱跑惹麻烦,就没让她出门。说起来,你们俩虽不是一个娘生的,倒还这般姐妹情深,倒是让爹甚是欣慰。”

他叹了口气,絮絮叨叨,“她这几日正跟我闹脾气,说什么都不肯嫁,嘴里净说些不中听的话。你说这女子嫁人,哪能由着自己的性子?那都是人生的转折!你瞧瞧你,嫁给陆少卿之后,这不是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