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第2/3页)

林娃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串鸭肠鸭胗,在草木灰里反复揉搓,清洗得极其仔细。

孙评事站在一旁,看着这肺腑来回翻扯,脸皱成一团,龇牙咧嘴地道:“那里有、有那啥......林娃你慢些,别沾手上!”

林娃头也没抬,将鸭肠翻来覆去,好好清洗,“我知晓的。”

“知晓你还直接用手?”

孙评事别过脸,又忍不住偷瞄。

林娃抬起眼,手里拿着几串滑溜溜的鸭肠在他晃来晃去,“可孙评事,你前阵子吃禾姐姐做的火爆肥肠,不是吃得最香,你忘了豕肠里也有这个了?”

经她这样一说,孙评事的脑子里立马晃过火爆肥肠香喷喷的模样。

油润的肠段,焦香混着茱萸的辣味,咬一口弹韧,连里头的配菜都是油汪汪的,当真是下饭无比。

他啧了声,“罢了罢了,眼不见为净,不看就还能想那美味。”

他嘴上说着,身子却诚实地又转上去,眯着眼往林娃手里瞟了一眼,脸皱成了生煎馒头。

家禽、豕羊,就不能听话懂事些,将肠子长在外头,方便取用。

林娃见他捂着鼻子这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

大理寺百十口人的吃食,宰的鸭子多,鸭杂攒了满满一盆。左右眼下也没什么事,沈风禾见他俩说得热闹,便走上前,陪着林娃一起洗。

两人一圈圈仔细揉搓,翻来覆去揉洗得白净,水声哗哗。

洗了半晌,沈风禾随口问:“你的腿如今如何了,还疼不疼?”

林娃搓着鸭胗,“眼下好多了,鱼哥给我拿了点伤药,我擦上便没那么疼,走路都利索了不少。”

沈风禾指责道:“这贼也太过分了,怎的偏偏对你一个小孩子下手!”

“可说呢!”

林娃听了这话,搓洗得愈发咬牙切齿,生生将鸭肠当作那贼人,又拉又扯,“平白无故地做这等事,真是过分至极!”

她骂了一会,便抬眼,“禾姐姐,你觉得少卿大人如何?”

沈风禾想着前些日子在曲江宴的时候,林娃就已经猜透她和陆瑾的关系,便没有过多忌讳。

“少卿大人很好。”

“好吗?”

“好啊。”

“好吗?!”

沈风禾不解地望着林娃端起的黑脸,“好、好啊......”

怎回事。

方才林娃骂那贼人时,也是这样的神情。

林娃还不罢休,“那他有没有对你露出过那种凶恶的一面?若是他不好,禾姐姐你与我讲,日后定护着你。”

她想了想,继续道:“我大唐,俊朗少年多了,日后我给禾姐姐找几十个。”

沈风禾:......

“那禾姐姐等着。”

她手上搓着鸭肠,没有扫林娃的兴,但还是问:“倒是打听起少卿大人的事来了,你不是早就进了大理寺。”

“随便问问。”

沈风禾笑了笑,“说起来,曲江宴那日,我瞧你看少卿大人的样子,倒像是很尊敬他,眼下怎要吃了他一般。”

林娃抬眼,轻声道:“还行吧,少卿大人从前帮我说过话。我和我母亲被人欺负,少卿大人那时候还不是少卿,只是新科进士,还没什么实权,却偏生嫉恶如仇,站出来帮我们教训了那些坏人。”

也是她第一次,与天后说上话。

掖庭生活艰难,那次以后,她慢慢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愿意做她的刀与眼睛。

对陆瑾这份恩情自然是真的。

但也架不住昨夜被他像豕一样吊在房梁上,想想就气煞。

洗完鸭杂,沈风禾将鲜净的肠肚胗肝分作两拨,一半入大锅备着卤制,另一半切作成段状。

鸭血此刻也已经凝得极好,她与吴鱼一起,将它们切成小块。豆皮切成细条,油润的炸豆腐切作两半,再将鸭架子熬老汤。

初夏亦是吃绿豆的季节,绿豆浸泡发胀,入石磨成豆浆,静置出的粉泥晒干后揉成粉索。这样的粉索到了季节,西市便有不少铺子售卖,有卖生粉索的,也有拌了蒜末浇头,似是槐叶冷淘般作凉拌粉索。

沈风禾买了好些生粉索,下进熬得鲜香的鸭架汤中,再放豆皮丝、炸豆腐,另一锅汤中煮着的鸭血块与切好的鸭杂。

沸汤滚着,鸭血嫩得颤颤巍巍,鸭杂油亮,炸豆腐吸饱了汤汁鼓胀着。

到了晚食,大理寺饭堂排起了小队,沈风禾先捞粉索垫底,再放鸭血、鸭杂、豆皮,吸满汤的炸豆腐,最后浇上滚烫的浓汤。

大理寺的吏员们一人接一碗,见是肺腑,先一皱眉,但想起从前的火爆肥肠,又被这迎面而来的味道香得直嗅鼻子。

还是拿起筷子嘬上一口,呲溜一声。

鸭血嫩滑,抿嘴即化,鸭杂爽脆无腥。炸豆腐吸满了熬了一个时辰的鸭架汤,咬开时汤汁满口。

粉索则是入口顺滑,软糯筋道,配着切得极细的豆皮丝,一整碗下去,鲜美无比。

孙评事挤在人群里端了碗,小口嘬汤,大口吸粉。

他嘴里还默默作法念叨:“美味就行,美味就行......”

不想不想。

一碗鸭血粉索汤见底,他意犹未尽,转头又盛了满满一碗,呼噜呼噜吃,尤爱脆嫩鸭肠。

......

少卿署内,方才传召的长安县户曹参军事章翼早被带至少卿署。

他虽是背绷得直,但脑袋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敢用余光偷瞟着上首端坐的陆瑾。

陆瑾倚在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

匕首上有个红色小穗子,来来回回,晃得章翼眼晕。

他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也没曾正眼瞧过不远处的章翼。

他依旧垂着眼把玩匕首,旋、转、挑、捻......整间少卿署只有匕首旋动,落针可闻。

时辰熬着,匕首旋动的声响成了堂下章翼耳边最磨人的催命符。

他的冷汗顺着额头滑进衣领,心悬在嗓子眼,疯狂跳动。

章翼作为户曹参军正九品下,陆瑾的官阶比他整整高了十一阶。而大理寺是三司的刑狱核心,掌天下刑狱,可审百官,被大理寺传讯审讯,都意味着已涉罪案。

张余死而复生的事沸沸扬扬传遍长安,他早已耳闻。

才多久,少卿大人便抓着他了。

章翼撑着最后一丝劲熬了半晌,终究扛不住这无声的威压。

他颤颤巍巍道:“说!下官说!少卿大人,下官全说!下官不该贪财,不该收了好处......”

他话未说完,陆瑾手中的匕首便骤然停住,手腕微微用力,刃尖竟直接钉在了桌案上。

陆瑾淡淡开口,“本官还没问。”

章翼抬起头,面色已发白。

这匕首哪里是钉在了桌案上,在他眼中像是钉在他身上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