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陆瑾的话才落, 魏员外郎脸色顷刻沉了下来。
他愠怒,“陆少卿,雷飞好歹是我刑部之人。他自入刑部任职, 处事稳妥,经手文书从未有过错漏, 同僚无不称道, 是个极可靠、极得力的主事。”
他顿了顿, 压着火气, “既疑是河豚之毒, 可先去查他昨夜所食河豚的来源是否还有剩余, 再提审厨役老艾。身体发肤, 受之父母, 怎可轻易剖腹毁伤?他已是不幸枉死,岂能再受这般折辱!”
陆瑾神色不动, 看向一旁僵立的孙仵作,“孙仵作验尸多年,手法精细, 开腹验毒之技整个长安也难寻敌手。此番只为辨毒, 并非全尸细查, 不必大开膛, 只在隐秘处开一小口, 寻到毒源即可。事后也能用针线细细缝合, 不留痕迹,保全尸身体面。”
这话让孙仵作额头登时冒出汗来。
少卿大人这是在捧杀他罢?
他承认自己这些年来确实验尸得当,三司以及管辖雍州府的大人们都很信任他,但也不是这般......
他左右一看,一边是大理寺少卿, 一边是刑部员外郎,哪边都得罪不起。
雷飞他也认得,平日里笑嘻嘻的,见了他总恭敬喊一声“孙伯”,是个极讨喜的年轻人。
真要动刀,他心里也发颤。
孙仵作哆嗦了几下,躬身垂头,一句话也不敢接。
陆瑾见状,继续道:“魏员外郎,雷飞本官平日也多有接触,为人爽朗可靠,是个值得一交的年轻人。本官比谁都想查明他真正死因。我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本就是为洗雪沉冤,究明真相而设,若因一时不忍放过关键线索,让真凶逍遥法外,才是真正对不起雷飞。”
“你今日执意不让开腹,万一毒源就此埋没,线索一断,此案成了悬案,魏员外郎忍心吗?”
魏员外郎被他说得浑身一怔,他望着陆瑾沉静坚定的眼神,胸口起伏。
而后他长长一叹,眼里怒意散去,只剩疲惫与不忍。
“罢了,罢了!”
他挥了挥手,“此事我做不了主,你们派人去问过雷飞家人,他们若肯应允,便依你们。”
他转头对身边的人吩咐,“你们即刻去雷主事家中,好生慰问他妻小,从刑部库中取一笔钱粮送去,务必安抚妥当。雷飞上有老下有小,是我刑部好官,我们......我们也一定要给他一个交代。”
说罢,魏员外郎又是连声长叹。
彼时,雷飞不过二十出头,他问他为何要进刑部。
他答,听闻刑部伙食不错,大人们待属下也好。
瞧瞧,哪有人把伙食放在大人们之前的。
一晃多年,思及此,魏员外郎望着地上雷飞的尸身,眼圈发红。
众人正要抬动雷飞尸身,手下小吏上前躬身问:“魏员外郎,雷主事的尸身,是抬回刑部,还是送去大理寺?”
魏员外郎当即开口,“自是抬回我刑部!难道我刑部办自家同僚的案子,还不如大理寺稳妥?”
陆瑾并未反驳,只立在一旁。
“罢了。”
魏员外郎缓了语气,对左右道:“将雷飞的档册、履历,一并抄录一份,送与陆少卿。”
他看向陆瑾,拱手,“还望陆少卿用心追查,早日为雷飞沉冤。”
刑部再如何与大理寺相争,也终是为了昭雪啊。
陆瑾颔首行礼,“雷主事身侧留有王勃诗句,与我大理寺正在查办的张家鱼肆案,手法相似,或许彼此关联。大理寺也会将那桩藏诗杀人案的卷宗,抄送刑部一份,互通有无。”
魏员外郎一怔,背过身去,“如此,便麻烦陆少卿了。”
回程路上,一行人途经东市。
张家鱼肆依旧封着,木条横七竖八钉在门上,门前冷清,再无往日喧闹。
不远处的赵家鱼肆虽少了对头争抢,门口也稀稀落落没几个人,整个东市都透着一股压抑。
旁人一见陆瑾的身影,纷纷避让低头,不敢多言。
赵三茂的娘子见状,从铺子里慌慌张张冲出来,扑到陆瑾近前,屈膝便要行礼。
“少卿大人!少卿大人求您开恩......民妇家郎君他、他何时能放出来?民妇能作证,他当真只是去钓鱼了!他就这德行,半夜三更总爱往外跑,夜里坊门一关,他回不来,便常在河边凑合一晚,天快亮才归家......前夜、前夜他真的是钓鱼去了,还带回好些鱼!少卿大人明察啊!”
陆瑾让手下扶她起身,回:“本官会细查,若赵三茂确无作案嫌疑,自然会放他回大理寺。”
赵三茂娘子一听,红了眼抹着泪哽咽起来,“少卿大人啊......我们家老赵,怎就这般倒霉!那张宝信,旁人都说他老实,民妇可不觉得......他卖条鱼都要压价,我们压一文,他就再压一文,再压一文。”
她愈说愈急,口无遮拦,“他张宝信能有今日,靠的是什么正经营生?还不是早年在曲江捞偏门起家的。趁着夜里,偷偷从暗道摇船进去,捞贵人丢弃的玩物珍宝,拿出去变卖,这才发的家!我们赵家世代捕鱼为生,本本分分,卖得都是好鱼,凭什么就比不过他?如今他死了,还要连累我们赵家......”
陆瑾原本已要走,听到“曲江”二字,脚步一顿。
他缓缓转回身,“你说,张宝信是靠打捞曲江中的物件起家?”
赵三茂娘子连连点头,抹着泪道:“正是,东市私下里都这么传,民妇也是听来的......大人若是不信,只管去问张宝信的老娘,她最清楚自己儿子是什么德行!”
陆瑾转过身,“去,把张宝信的母亲韩氏带回大理寺审问。”
“是!”
大理寺几位小吏听命,很快便往张宝信家所在的坊而去。
东市里比前阵子冷清,各家摊贩为了生意都吆喝起来。
一个卖石榴的摊贩高声吆喝,担子两头摆得极满。
筐中的石榴个硕饱满,皮色红亮如胭脂。
打开的几个籽儿晶莹剔透,红若玛瑙,汁水看着就足。
“瞧瞧咱这石榴,又大又甜,现剥现榨石榴汁!”
摊贩笑着招呼,“这石榴汁水最是养颜,小娘子们喝了,皮肤白里透红,长安城里的小娘子都爱喝咱这一口!”
陆瑾扫了一眼,摊子前果然排着一小串年轻小娘子。
他略一思索,排到了队尾。
明毅扶额。
旁边几位小娘子瞥见他一身绯色官袍,气度不凡又容貌俊美,又惊又羞,小声窃窃私语。
有人壮着胆子轻声问:“这位大人......也喜欢喝石榴汁吗?”
陆瑾颔首,“给家中娘子买。”
“哎呀——”
小娘子们眼睛一亮,掩嘴轻笑,“大人家中娘子,真是好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