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第2/3页)

秋享大祭需散斋戒乐,不茹荤酒。

《礼记》再严苛,也没说不许与自家娘子同榻而眠,不过是收敛举止,不近亵玩罢了。

可阿禾拿斋戒当由头,一点情面不讲,硬生生把他撵出来,一住便是四日。

明明是她情浓之际喊陆珩,寻陆珩,该生气,该计较的人是他才对。

然他气狠了舍不得,气轻了又咽不下这口气。

吴郡陆氏多讲寡欲清心,不骄不躁,他从小便得这些教养。

很好。

如今都喂到富贵肚子里去了。

此女郎嘴硬得很,心中欢喜,身子骨诚实。他重了不行,轻了又不乐意。

依旧用完他,便转头把他扔在书房,不管不顾。

他到底是为什么,偏偏被这没良心的女郎拿捏得死死的?

大理寺今日煮得的是清粥,陆瑾端起来抿了一口,寡淡无味。

一旁坐着的陆贤放下筷子,瞧他连日沉郁,“家主这几日气色始终不佳,可是家主夫人惹您动气了?”

陆瑾眼都没抬,“她从未惹我生气。”

陆贤一怔,“那家主......”

陆瑾放下粥碗,“她也从不会做错任何事。”

陆贤默然无语,默默夹了口醋芹。

是他多嘴,就不该问。

秋享大祭设在长安南郊圜丘坛,圆坛高耸旷野,十二道阶陛直通天际,气势恢宏。

关中往年频遭大旱,饥馑连年,这两年却一直风调雨顺。

彼时,司徒穗和一众人悉心改良粟谷种植,又引渭水灌溉,田间穗粒饱满,仓廪都比往年充盈数倍。

因劝农丰功,司徒穗今年秋也自流外一举擢升流内,成了正式官。

她今日还得以身着正式祭服,参与大典。

祭日天高气清,万里澄蓝。

远处田垄间粟穗沉坠,农人扶老携幼赶来瞻仰,岁稔年丰。

百官着祭服,陆瑾身为正四品,祭服更显隆重。

他头戴絺冕,前坠六旒青玉串,垂至眉心,不遮眉眼。

上身着玄絺衣,下系纁裳,垂赤色蔽膝。

这般絺冕,日光一照便珠串闪烁。

眼下他长身玉立在二圣旁,风姿卓绝。

沈风禾站在百姓之中远远瞧着,暗暗垂涎。

这样盛装的陆瑾,果真好看。

大理寺一行人也挤在百官之列,狄寺丞却抬眼望了望天,蹙蹙眉。

竟又有寒乌不时游飞,似是训过一般只绕着几处。

日头渐高,陛下与天后也准备登坛。

既为近臣,帝后亲自所召。

崔执一身铠甲,持刀护在左侧,陆瑾则侍立右侧。李贤则按礼制随在稍后,始终沉郁,一言不发。

台阶层层向上,愈高风愈劲。

宫人将紫绫伞盖撑在帝后头顶,遮挡秋日炽烈日光。

帝后行至大半,离顶层仅余数阶。

彼时,一大群寒乌忽自四方而来,遮天蔽日,聒噪的啼鸣压过礼乐之声。

坛下百姓哗然一片。

“怎又来这么多寒乌?!”

“前阵子袭驾还没闹够吗?”

“怕什么,少卿大人便在陛下天后身侧,寒乌不敢落,有他在,必定无事!”

议论声清清楚楚,进了百官之耳。

高台之上,寒乌群盘旋俯冲,声势骇人。

陆贤仰头望着,眉头越锁越紧,心头那股不对劲越来越清晰。

偏这时候,偏这时候。

一声清越的嘶鸣声,压过了所有寒乌的嘈杂。

秋阳正烈,金光刺眼。

人群下意识抬手遮眼,便看见黑压压的鸦群之中,竟现出一只神异飞鸟。

它的羽色并非纯黑,而是金黑交织,翅尖与尾翎似流淌如烈日般的金光。

且,它竟生三足!

一声长唳,原本疯狂盘旋的寒乌登时四散惊飞。

百姓中不知谁喝了一声,“金乌!那是三足金乌!”

“金乌降世!”

金乌在圜丘坛上空盘旋数圈,目光落向高台。

它双翼一收,俯冲而下,竟落在陆瑾的左肩之上。

风过祭服,金乌流光溢彩。

“寒乌不是都不敢近少卿大人身?怎金乌......直接落他肩上?”

“落于臣下之肩,这、这是何征兆......”

李贤脸色惨白,死死盯着那只停在陆瑾肩上的神鸟。

太阳之精,偏落陆瑾之身。

他猜得果然没错......

高台之上,崔执看着这番异象,便要上前驱鸟。

他的手按上刀柄,身旁司天台监慌忙按住他手臂。

“崔中郎将,不可妄动。”

司天台监望着那只鸟,朗声道:“金乌现世,落于近臣之肩,伴于陛下、天后左右,此乃上天垂兆,佑我大唐!”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满场群臣与百姓高声唱喏,“金乌降坛,乾坤清朗,主国祚绵长,千秋万代!”

陆瑾肩上的金乌又一声清唳,振翅自肩头飞起。

它在帝后头顶缓缓盘旋几周,金羽映日,流光溢彩。

很快,它汇入远处重新聚拢的鸦群,片刻便一同消失在天际。

司天台监见状,再拜高呼:“金乌归天,吉兆永固,我大唐江山万万年!”

坛下百姓不懂天象玄机,众臣也跟着齐声呐喊。

“金乌临世,大唐永昌!”

呼声一层高过一层,方才因寒乌而起的慌乱,顷刻化作一片颂圣之声。

高台之上,陛下与天后目光落在陆瑾一言不发的身上。

陆瑾垂首,恭敬叩拜。

陛下示意宫人撤去遮日的伞盖,“金乌独落陆卿之肩,实为天眷吉兆。陆卿便随朕与皇后一同上前,行祭拜大礼。”

“微臣惶恐。”

陆瑾沉声辞让,“国之大典,臣岂敢与帝后并列。”

陛下看了他一眼,颔首,“罢了,候在身侧便是。”

祭礼礼毕,众人缓步下坛。

崔执立刻走到陆瑾身边,急问:“陆瑾,方才到底怎么回事?那金乌怎会落你肩上?”

陆瑾面色平静,“被设计了。”

坛下,大理寺一行人看得心头也慌。

孙评事仍惊魂未定,问:“狄大人,方才那真是金乌吗?也太惊为天人了!”

狄寺丞眉头紧锁,“许是三足赤鸟。所谓三足,多是有人将幼鸟残忍缚在成鸟身下,硬生生造出三足模样。此法暴虐,如今已少有人为。”

孙评事一怔,“可方才那鸟那般耀眼......”

“颜色迥异,自然显得惊人。用些办法,亦能如流光。”

祭礼散后,街头巷尾处处是交头接耳的百姓。

无须高声喧哗,他们便将“金乌落少卿大人之肩”一事传遍长安。

寒乌虽带杀伐,但属寻常禽鸟,可金乌不同。

那是太阳之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