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A-17 七宗罪之五

“感觉……再过几天就可以拆线了。”桑予诺拨开周围的碎发,端详庄青岩头顶的伤口,“总觉得你伤口愈合的速度比正常人要快一些,为什么呢?”

“因为我是不正常的人。”庄青岩顺着他的话接完,自己也觉出几分晦气,索性傲慢地抬了抬下巴,以示自己不与普罗大众一般层次。

桑予诺果然被他逗出一声笑,将剪好的纱布用医用胶布妥帖地固定好。绷带已拆,再过两天,也许就能小心翼翼地洗个头了。

庄青岩坐在床沿,翻阅公务手机上刚弹出的消息。

林檎昨天对接了生态园设计师,不仅梳理完善方案,还让广告公司连夜赶出一套三十页的概念图PPT。他没有直接轰炸老板的手机,而是细心地将文件发至家庭影院系统,然后才询问庄青岩什么时候方便前往审阅。方案一定,施工团队次日便可以进场。

庄青岩觉得,自己这个首席助理,简直比最精密的AI还靠谱。

他拉着桑予诺去家庭影院,许凌光此时已急匆匆地出了门。天气预报像悬在许二助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必须争分夺秒。

播放PPT时,庄青岩留意着桑予诺的神色,提了几处修改意见,设计方案就此敲定。

林檎把意见转给设计师,随后继续深挖车行线索,中途,他收到了交警局出具的《交通事故车辆检验报告》和《责任认定书》译稿,请陈工帮忙校对过专业术语后,才呈交给庄青岩。

陈工拿着打印好的报告,对庄青岩说:“果然,他们就停留在通用故障码这一层,没把盖子揭开。”

庄青岩问:“你觉得他们是‘没能’,‘没敢’,还是‘没想’?”

陈工掂量着报告中严谨却浮于表面的措辞,不太确定:“出报告的这位鉴证师,查得不算深,但写得极详细,显得态度很认真。或许……真是水平有限。”

庄青岩却摇头:“也许三种可能同时存在。对本地政府而言,聘请原厂工程师成本高昂,而万一查出是人为,则需立案侦查,势必惊吓到投资者,影响项目进程。最好的结果,就是‘什么也查不出来’,同时暗中加强安保,皆大欢喜。”

陈工恍然,社会人的视角果然与技术人不同。

桑予诺在一旁轻声问:“那明天的合作洽谈会,还照常开吗?”

“开。”庄青岩语气肯定,“他们比我们更急。这会多拖一天,他们的测试场地、极端环境模拟设备、待命的工程师团队,就得多烧一天的钱。今天国投公司的电话是紧跟着交警局报告来的,问我恢复得如何。我索性就把时间定在了明天上午十点。”

桑予诺闻言,小声咕哝了一句:“那我得赶紧准备明天穿什么……这趟出来,我根本没带正装。”

庄青岩知他不喜西装拘束,便揉了揉他的肩:“不必特意准备,你是翻译,舒适得体就好。”

话虽如此,毕竟是正式场合,总不能给“老板”丢脸。桑予诺转身上楼,在衣帽间里一番翻找,竟真寻出一套纯黑色的立领中山装。

面料挺括,泛着哑光,肩线利落,腰身收得刚刚好,是偏年轻的改良剪裁。立领下露出一线雪白衬衫边,如果搭配一双小白鞋,便是复古与现代冷感的奇妙融合。盘着细金纹的黑色扣子,又悄悄添上一笔不动声色的贵气。

他当即决定,明天让庄青岩穿墨灰色西装,配一条绣了弧形金线的纯黑领带。

连自己的发型都想好了——不做任何额外打理,长发用黑色电话线圈束在颈后,戴一副平光无框眼镜,足够端庄持重。

对了,还得给老板搭一顶毛呢爵士帽,正好遮住伤口上的纱布。

还有录音笔、同传耳机、电源适配器、一转三充电线、笔记本……桑予诺忙碌地收拾着译员装备袋,神情专注得仿佛明日是他自己的公司要上市。

待他终于直起腰,轻轻舒了口气,转身才发觉,庄青岩不知已在门边倚了多久,正静静看着他。

“……这么上心?”庄青岩走近两步,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是因为第一次做商务翻译,还是想确保我的项目万无一失?”

桑予诺垂下眼,整理着手中多余的线缆,语气如常:“我办事就这风格,庄总以后会知道的。”

庄总看着他那身禁欲感十足的黑衣,心底幽暗的火苗倏地窜高,很想让他也领略一下自己真正的“办事”风格。

可眼下,也只能想想。于是他扯出个浅淡的笑,说:“那我这钱,花得太值了。”

桑予诺想将中山装脱下再熨烫一遍。刚解开两粒盘扣,见庄青岩的目光仍如实质般烙在他身上,便抱起之前换下的衣物,转身进了浴室。

庄青岩不由自主跟过去,结果浴室门就在他鼻尖前关上,落锁。

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他倾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闭眼想象那幅画面……

别人家的夫妻,换衣服也需要这样避着对方,锁上门吗?

就这一秒钟,这世上正有多少对夫妻在缠绵,在共浴?

为什么别人都可以?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不仅傲慢、易怒、贪婪,更充满了卑劣的嫉妒与汹涌的色欲。还差两种,七宗罪便齐全了,死后合该下地狱去受火刑。

不知从何时起,他在桑予诺面前无法“自如”了。不能再理所当然地发怒、命令、独断专行。他正辛苦地、笨拙地维持着一个“好人”该有的样子。

这是一种从未尝过的苦。可他甘愿。

门开了。桑予诺已衣衫齐整,与他打了个照面,微怔:“……庄总,麻烦借过。”

庄青岩伸手,将他衣领一处不明显的微翘抚平,温声道:“叫老公。”

没有了礼貌征询的别扭感,桑予诺叫得丝滑顺口:“老公,你让让,挡着门了。”

这就对了。庄青岩侧身让开,却又跟在他身后进了衣帽间,看他熟练地预热熨斗,打理明日要穿的衣物。

桑予诺有些无奈地瞥了一眼化身黏人精的丈夫:“你不用准备明天洽谈会的内容?听说还有芯片性能测试环节,你不提前熟悉一下数据?”

庄青岩坦诚相告:“我都忘了,现在恶补也来不及。我只记得两件事——第一,我有钱。这个项目的启动资金绝对充足。第二,我带来的飞控芯片,性能必然领先业界。否则US公司不会如此觊觎,而我也不会在失忆后,唯独牢牢记着装它的密码箱有多重要。”

他顿了顿,语气略带几分洞悉规则的嘲弄:“只要这两点成立,哪怕我明天在台上表现得像个白痴,他们也会将之解读为‘天才怪癖’,继而把我捧成特立独行的技术先锋、商业大拿。这就是我们这个世界的玩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