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A-25 珠宝盛宴

Fons怔了许久。手机早已自动熄屏,他仍一动不动。

仿佛踏入老式照相馆,一张张泛黄的旧照片在显影液中载浮载沉,人影的笑与泪都模糊,晕染在逝去的时光里。

他在旁观、在审视,却又身不由己地伸手,想去触碰那个发出命运悲鸣的小小背影。

手机从指间滑落桌面,“噗”的一声闷响,Fons才猛然回神,霎时起了一身寒栗——

不仅桑予诺本人带着蛊惑人心的引力,就连他笔下的文字也如附魔咒,轻易便能将阅读者拖入情绪的沼泽。

多么可怕的感染力!

哪怕挣脱了那张共情的罗网,回头再看,文字本身的细节依然坚实,能与现实相互印证:

对Cyan冲动控制障碍的系统性治疗,是从他十几岁之后才开始的,在那之前,他的确更暴躁易怒、反复无常。

八年级结束后,Cyan的确从深市转去了寄宿制学校。但并非去港城,而是英国的私立中学,毕业后又在荷兰取得硕士学位。

而飞曜公司成立已有二十多年,早期总部就在深市。

日记中“岩哥”口称的“明叔”,正是Cyan的三叔庄赫明,当时任公司的质量总监。

……这些,都对得上。

可若是将之视为纪实,又缺少了最基础的要素:

谁?人物没有全名。

在哪里?厂区无具体地点和名称。生产什么,供应给谁,也没有点明。

发生了什么?纸张下半截损毁,导致关键事件缺失,尤其是“岩哥”漠然离去的原因,出现了严重的断层。

时间也模糊,只能框出几个节点:十六年前的四月和十一月,十五年前的七月。

前后时间跨度一年多。两个男孩在九岁、十二岁时初遇,在十岁、十三岁后诀别。

但无论内容真伪,都令人脊背生寒——

如果是虚构,说明桑予诺对“庄青岩”性情、喜恶、成长轨迹的把握,几近登峰造极。

他有备而来,图谋的恐怕远不止钱财。用饱含委屈的身份、真假难辨的过往、若即若离的姿态,交织出一层层蛛丝般的细密情网。Cyan已然深陷其中,除非突然醍醐灌顶,否则看了这篇日记,只会更加难以自拔。

如果是真实……那就更可怕了。

分不清是友谊还是初恋的朦胧情愫,时隔多年未知的愧疚与错过的遗憾,对心如孤岛的Cyan而言,简直是绝杀!他会为这份失而复得的情感疯魔,连命都可以不要……Fons手指轻颤,不自觉攥紧了拳。

而桑予诺呢?别说真不真情了,就连他对Cyan是善意还是恶意,眼下都难以分辨。

Fons长叹一声。这局面,比他见过的最疑难的病症,还要棘手。

他只能竭尽全力,探明日记真伪,帮助Cyan看清那张隐藏在迷雾后的真容。

思考片刻,Fons再次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久未联系的号码:“于记,好久不见。人在国内吧……还在干老本行吗?”

对面传来一声苦笑:“早不干了。调查记者这行当,如今还有几个能喘气的?”他曾因深挖企业造假,触怒地方保护势力,被跨省执法,丢了饭碗。即便后来翻案,拿到国家赔偿,头发也白了一半。

Fons宽慰:“不干也好,当私家侦探更自在。”

于获语气豁达:“那倒是,也算专业对口。怎么,我今天运气这么好,大业务上门了?”

“对,安全性高、报酬丰厚,接吗?”

于获哑声笑:“雷医生开口,哪有不接的道理。说吧,查什么?”

“查个人,线索很模糊。大约十五六年前,深市,飞曜产业链里的一环,上游或中游厂商,可能出过事,厂子被封、法人被捕……我想要那个法人儿子的全部信息。”Fons略一停顿,等对方记录,“可能叫桑予诺,也可能另有其名,当时九岁、十岁上下。你帮我查清楚这个人,越快越好,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传来纸笔摩擦的沙沙声。电子时代,只有老派记者还保留这习惯。

停笔后,于获说:“放心,我尽力。”

结束通话后,Fons长出一口气。

他将那篇残缺的日记又看了几遍,试图拼凑,未果。只得收好手机,走出客房。

他先去二楼的主卧,门锁了。又上三楼书房,不仅上锁,门外还有保镖。

卫森见到他,礼貌问好。

Fons问:“庄总去米兰,没带你们?刚出过事,我以为他会更在意人身安全。”

卫森答得含糊:“庄总也注重商业安全,所以安排我们留下。”

Fons了然。飞曜新一代芯片的专利技术引人垂涎,还有能证明谋杀的EPS数据备份,确实需要加强守卫。

至于上锁的主卧,他忽然想起许凌光的话:庄总让他提交过两次日记纸页。莫非就收在里面?

他想知道其他篇目写了什么,但显然Cyan不愿主动透漏。眼下只能等,等于获的消息。

Fons转身下楼,正遇见家政阿姨提着熨烫好的西服过来,刷卡进了主卧。

他随即跟入。阿姨见是管家交代过的“表少爷”,客气唤了一声,未加阻拦。看来比起书房禁地,卧室进出限制要宽松些。

按许凌光的说法,庄总要求私下提交,看来并没有把这事告诉桑予诺。那么之前找到的日记,会收在哪里?Fons环顾四周,没发现上锁的柜子或抽屉,转念想也对,同居一室,带锁的反倒惹人生疑。

他忽然想起,Cyan一直有将小物件随手塞进西装上衣内侧暗袋的习惯。

Cyan的西装都是手工定制,基本不洗,因为也没机会脏,穿后会熨烫或局部清洁。万一弄脏或是磨损,就会直接销毁,让裁缝重制。

床尾搭着件西装上衣,像是临出门前换下的。Fons趁阿姨在衣帽间,伸手探入暗袋一摸,果然有几页纸。他迅速抽出,才拍了一页,阿姨便走了出来。

他立刻将纸页塞回,若无其事地摸了摸西装布料。

阿姨将这件西装挂上衣架,拿眼睛瞟他,虽然没开口,但意思很明显:参观完了吗,我要锁门了。

Fons朝她笑笑,率先走出主卧,回到了自己的客房。

他开始用手机翻译那页偷拍的内容。既然Cyan默许他调查,那就意味着,只要不惊动桑予诺,不破坏证物,使用什么手段都可以。他可从来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绅士。

“……菲律宾,打拉市,基督复临医院,外伤性结肠破裂一期手术?”Fons皱眉。虽然只寥寥数行,前因后果不明,但他下意识觉得Cyan下手太重了。万一腹腔污染严重,或合并休克——

等等,还不知真假,怎么就“万一”起来了?

Fons“啧”了声,闭眼捏了捏鼻梁。他决定先去吃饭、泡澡,彻底清空那些文字的情绪残渣,让理性重新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