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A-31 遗书(第2/3页)
“这不是你的错,Cyan。”Fons按住他紧绷的肩膀,“如果他不想,你放在哪里都安全;可如果他想,你藏到哪里都没用。”
“可原因呢?!”庄青岩低吼,声音里充满无解的痛楚,“给我一个原因!”
“——那张纸。”Fons猛地想起,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外套口袋,“桌上有一张纸,被风吹到地上,上面写满了字。你抱着他冲出去的时候,我跟在后面,被地毯上的枪绊了一下,看到那张纸,就顺手捡起来放口袋里了。”
他掏出那张一侧边缘撕得参差不齐的道林纸,递给庄青岩:“你看看,是不是他的笔迹?”
虽然庄青岩更熟悉桑予诺写的俄文日记,但纸上清隽的汉字,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深吸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翻滚着,然后缓缓吐出,目光落在那些字句上:
“看到这封遗书的人,无论是你,我的‘丈夫’,还是警方,我都希望你们明白,这个决定完全来自于我的意愿,与其他任何人无关。”
只一句话,就让庄青岩的眼眶瞬间涌出热意,他仰头闭眼,让那些潮湿倒流回去,好几秒后,才低下头继续看:
“我用三年零三个月的时间,试图去接受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去爱一个本不可能爱上的人。我尽力了,真的。努力在靠近时给出微笑,在拥抱时放松身体,在亲吻时尝试回应。有时,在那些恍惚的瞬间,我几乎要说服自己:就这样吧,就这样锦衣玉食地过完一辈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可每当夜深人静,或是更加不经意的瞬间——瞥见手上的婚戒,听到旁人讨论即将到来的婚礼,甚至想到那份意识迷离时签下的结婚证书,一种挥之不去的寒意就会从骨髓里渗出来。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看,笼子。
“我无数次劝自己别那么敏感,要活在当下,把‘金钱’当作最昂贵的止痛药和绷带,堵住心里那个巨大的、撕开的空洞。它们似乎起了作用。但我知道,伤口从未愈合,它只是在完好的皮肤下默默溃烂。
“庄青岩,我知道你爱我。你的爱是那么炽热、偏执、不容拒绝,像燎原的烈火。我感受到它的温度,也承受着它的重量。我并非铁石心肠,你的改变、你的小心翼翼、你的欣喜若狂,我都看在眼里。我甚至……贪恋过那份独一无二的专注。可也正是这份贪恋,让我更加憎恶自己。因为我始终学不会,该如何用对等的爱去回应。也许早在十几年前就错位的命运,已经无法拼合成如今你想要并行的轨道。
“所以最后我选择离开,就像笼中的鸟飞上天空一样自由。我想送给你一个没有我的世界,让你能放下执着,遇上更多的人生可能。
“我想独自一人,安静地、永远地睡一觉,请不要叫醒我。不要在我的墓碑上冠以任何名义。不要为我难过。
“——我答应过你‘重新开始’,可惜做不到了。当今年的初雪落下,那就是我还给你的,无法兑现的诺言。”
庄青岩捏着信纸的手剧烈颤抖,喉头痉挛到几乎无法呼吸。
他以为改变的诚意能够扭转过往,炽热的爱可以融化雪地。他甚至从那些依偎、微笑、顺从的亲吻与偶尔的回应中,看到了坚冰消融的迹象,以为是爱意在悄然滋生。
可这封遗书,那么平静又决然地撕开了一切。
“标本……”他喃喃出声,声音干涩破裂,“他说,‘笼中的鸟不再是鸟,只是尚未固定的标本’,原来是这个意思……‘笼子’不是隐婚,而是我对他的爱。他从未真正接受这段婚姻,无论我怎么努力改变,也不会有圆满结果……”
巨大的荒谬感和绝望感淹没了他。这比单纯的拒绝、比恨意,更让他痛彻心扉。
“Fons,”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向表兄,将手机里那些俄文日记的照片一张张翻出来,“这些……他写的这些,你看得懂吗?他到底……在想什么?”
Fons接过手机,快速而专注地浏览那些翻译后的文字。他的眉头越蹙越紧,脸色越来越凝重。
作为神经内科医生,他对精神、心理相关的领域并不陌生,那些隐藏在字里行间的痛苦、压抑、自我说服甚至自我厌弃,在他专业的审视下,逐渐浮现出令人心碎的轮廓。
良久,他放下手机,看向庄青岩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怜悯和凝重。
“Cyan,”他的声音异常严肃,“结合这些日记,这封绝笔信,以及他之前对我说过的话,我想,我大概能拼凑出一些他一直未曾、也无法对我们言说的东西。
“他一遍遍对你重复的那句‘老公我爱你’,他对别人说的‘我当然爱我的丈夫’,不仅仅是为了取悦你或自我保护。这很可能是一种……极度心理应激下的‘认知重构’与‘情感嫁接’。”
庄青岩茫然地看着他。
Fons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当一个人长期处于无法摆脱的、高压的、甚至带有创伤性的关系中,尤其是当施压者同时又是唯一的‘保护者’和‘资源提供者’时,为了缓解认知失调,为了平息‘我无法接受现状’与‘我不得不依赖此人存活’之间的巨大冲突,他的心理可能会启动一种极端的防御机制——他会强迫自己去‘爱’施加压力的人。
“这不是真正的爱,Cyan。这是一种自我麻醉和精神洗脑。他需要说服自己,那些拥抱、亲吻、性事,是出于‘爱’,而不是被迫的屈从或交易。他需要将你的控制、偏执和伤害,重新诠释为‘爱得太深’‘在乎的表现’。因为只有建立起这套‘爱’的逻辑,他才能为自己的留下,为那些承受过的欲望,为日益深陷的依赖,找到一个灵魂上的支点。否则,他会彻底崩溃,无法面对那个在压力下‘背叛’了原本性向和意愿的自己。”
Fons的话语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表象,露出下面鲜血淋漓、扭曲生长的心理机制。
“而你将举办的婚礼,正是把他这种用来欺骗自己、麻痹痛苦的‘爱’,公之于众,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和见证。这等于将他内心最不堪的伤疤,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会摧毁他仅存的自我认知。所以,他选择了唯一一种通往自由的方式——”
Fons自责地抹了把脸:“他曾向我发出过含义危险的信号,是我没能及时捕捉。”
“所以……即使这次把他救回来,”庄青岩声音嘶哑得可怕,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明悟,“只要我还在他身边,只要这段婚姻关系还存在,只要我还爱着他,对他而言,就永远是一座走不出的牢笼,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他要么继续那种痛苦不堪的自我洗脑,要么……就会再次选择这条路,彻底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