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P-37 第三视角
“……目标沿山路,向西南方向行驶,时速四十公里,预计二十分钟后进入苏木尔市区。”
蓝牙耳机里传来郭鸣翊的实时通报。他正坐在技术支援车内,紧盯着屏幕上那个规律移动的红色光点。
“收到。”桑予诺站在车后方的高坡上,手持高倍望远镜,搜索着盘山公路的每一处弯道。
暮色正沉沉地压向科克托别山。作为天山的余脉,这里以壮丽的云杉林和险峻的峡谷闻名,也暗藏着无数急弯与落石风险。等再冷一些,路面结霜覆雪,对任何司机都是严苛的考验。
——找到了。
镜头中,那辆迈巴赫S680在蜿蜒的山道上时隐时现,前后各有一辆路虎揽胜护卫。
“看到了。”桑予诺低声说,目光追随着那抹流畅的车影,“我们跟上去,确认他今晚落脚的酒店……等等,车轮打滑?不对……”
“嗯?”郭鸣翊也察觉了异常。屏幕上的红点轨迹发生了几次不自然的抖动——先是两次急促的右偏又强行拉回,第三次,它猛地向右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彻底脱离了代表路面的线条。
“靠!那边是悬崖!”
他一把扯下降噪耳机,推开车门跳下去,正看见桑予诺从坡上冲下来。那速度快得惊人,简直像是贴着陡坡滑坠,身影在嶙峋的乱石和枯草间惊险地颠簸。
郭鸣翊心惊胆战地看着那个纤瘦的身影,肩头撞上裸露的树根,脚下又被石块绊到,整个人向前扑倒,几乎要滚下山坡。他快步冲上前,接住了对方。
他在最后一缕暮光中看见桑予诺的脸,惨白如纸,像是瞬间被抽空了血色。
桑予诺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视线却凝固在车辆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苍白垮塌成了一种死寂的、灰败的颜色。
“斯诺!桑予诺!”郭鸣翊摇晃他,“说话!你别吓我!”
“车……掉下去了……”桑予诺眼神涣散,嘴唇翕动,挤出嘶哑破碎的字眼,玻璃碴似的割过喉咙。
郭鸣翊想起老人们说的“失魂”,一咬牙,不轻不重地扇了他一巴掌:“——醒醒!”
脆响声中,桑予诺的脸偏到一边,静止了好几秒。
郭鸣翊慌得都想给他跪下了。终于见他抬起手,手背缓缓蹭过嘴角,长长地抽了一口回魂气。
“妈呀,吓死我了!”郭鸣翊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斯诺,我懂,你布局三年多,万事俱备,结果目标就这么没了,一切落空……这滋味肯定不好受。但既然事已至此,你就当……就当是天意,替你索了他命。”
“我不要他的命,”桑予诺语声冰冷。他推开郭鸣翊,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向技术支援车,“我要他的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走,下崖底。”
“崖底?怎么下?我看那下面都是密林,根本没路……”
“用绳索,垂降。”
山路上,两辆保镖车已停靠路边,几个身影正焦灼地试图寻找下崖路径,未果,其中一人掏出了手机。
桑予诺与郭鸣翊在渐浓的夜色中,借助专业下降器,沿近乎垂直的崖壁降下七八十米。脚底触到松软的腐殖土层,头灯的光束被茂密的云杉林吞没,只能照亮身前几步。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终于靠近了坠车点。抬头望去,探照灯的光晕勉强勾勒出车辆轮廓——那辆迈巴赫竟奇迹般地卡在了一棵巨大云杉的树冠间,姿态险恶,仿佛再多一片叶子的重量都会打破脆弱的平衡,让它彻底坠毁。
“这什么狗屎运!”郭鸣翊啧啧称奇,“得,等重型设备来吊吧……说不定等不到天亮,自己就砸下来了。走吧斯诺,是死是活看天意了。”
桑予诺皱眉:“他的命,现在归我管,凭什么看天意。”
他绕着巨树谨慎地走了一圈,在草丛里发现了一个银色金属手提箱,箱体虽有擦痕,但结构完好,应是坠车过程中被层层枝叶缓冲的结果。
“这是庄青岩随身带的。他来图国谈合作,里面很可能是飞曜的核心商业机密。”桑予诺试了试箱锁,纹丝不动。
他沉思片刻,再次抬头评估树冠间的车辆,做出了决定:“得回车上一趟,拿解码器、全身式安全吊带,还有我的黑色背包。”
郭鸣翊吃惊:“你想干什么?爬上去?这树快二十层楼高了!天这么黑,太危险了!”
“所以才要安全装备。我必须上去确认车里的情况。”桑予诺语气平静却坚定,“东西多,一起回去拿。”
郭鸣翊知道劝不住,无奈叹气:“至少换双带冰爪的登山鞋,防滑。”
桑予诺摇头:“不能在树干上留下特殊攀爬痕迹。放心,我很会爬树,不恐高,而且比你轻。”
两人又折返一趟,取来所有装备。
桑予诺系好全身式安全吊带,连接主绳与辅绳,采用攀岩常用的“法式抓结”方式确保自身,开始小心向上攀爬。
郭鸣翊在树下紧握绳索另一段,仰头屏息,心跳如鼓。
云杉树干笔直粗壮,枝杈横生,提供了不少可靠的落脚点和抓握点。十五分钟后,桑予诺终于接近了那辆悬空的迈巴赫。
车辆前挡风玻璃已完全碎裂。头灯光线下,能看见司机瘫在驾驶座上,一根尖锐的断枝穿透前窗,刺入他的头部,血迹呈放射状喷溅在四周,触目惊心。
后厢一扇车门因撞击而弹开。桑予诺屏住呼吸,踩着坚实的树枝,极其缓慢地将半个身体探入车内,每一个动作都轻缓到极致,生怕扰动这危险的平衡。幸运的是,车身被枝干卡得很牢,并未因他的重量而产生明显晃动。
他看到了被安全带固定在座椅上的庄青岩。垂着头,额角、脸颊满是半凝固的鲜血,双目紧闭,毫无声息。
桑予诺第一时间伸手,指尖轻触对方颈侧——皮肤温热,脉搏在指下缓慢而有力地搏动。人还活着。
这个认知令他骤然松口气,心脏传来一种奇异的、痉挛后又舒展开来的钝痛。
活着就好。
否则,十五年的辗转反侧,三年多的精心织网,所有蛰伏的恨意与筹谋,都将会随着他的死,一起坠入空茫茫的深渊。
粗略查看,除了头部的撞击伤,似乎没有其他致命的开放性创伤。桑予诺凝视着昏迷中的庄青岩,脑海中的计划在电光石火间再次生长、变形,衍生出全新的枝节。
他解下背后的黑色背包,拉开拉链,取出那个精心准备的日记本,拆下活页夹,将其中三页连同金属环,放在庄青岩身侧的皮质座椅上。
接着,他拾起卡在座垫缝隙间的折叠手机,用庄青岩的拇指指纹解了锁。进入通讯录和微信,熟练地添加了自己的号码,备注名设为:“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