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P-51 记忆的真相(第2/3页)
雷向阳叹口气,继续发愁:“青岩一直抵触看医生。但这次,我得找专家,好好查。不知先看精神科,还是神经内科……”
“都看。”庄藤非不做选择,“趁这次住院,从头到脚,每根头发丝都查清楚。”
意识迷离间,庄青岩似乎听见半敞的门外,特需病房的客厅里,母亲正与人低语。
“……对,确诊了,冲动控制障碍ICD……”
“我看看检查报告。”男声低沉,音色浑厚,很有辨识度,“嗯……脑神经有器质性差异,可以先考虑药物治疗。”
片刻后,雷向阳又说:“他以前也爆发过,但这次不同。我知道,这事他过不去。就算手养好了,我怕他还会因内疚而自残。泊远,拜托你,至少让他过了眼前这关。你是顶尖的神经心理学和精神病学专家,一定有办法……能彻底删掉这段记忆吗?”
周泊远语调沉稳:“先别急。你要明白——记忆不存在人工‘删除’。我所能做到的,是通过高强度干预,将特定记忆的‘情感负荷’与‘事实细节’剥离,并将‘事实细节’与一套中性叙事重新捆绑。”
“能……详细说说吗?”雷向阳犹豫。
“好,先说孩子的情绪,这是严重的急性应激障碍。事故的巨大愧疚、被禁足的愤怒、想见人却不得见的焦虑,混合成了毁灭性的情绪风暴,这是创伤本身。”
周泊远娓娓道来,“而自残,就是这种风暴下的极端行为。在我看来,这并非‘任性’,而是他的潜意识试图用身体的剧痛,来惩罚精神上无法承受的罪恶感。这标志着他已经处于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的边缘——一部分自我,想通过毁灭身体,来‘杀死’犯错的自我。”
雷向阳倒抽冷气:“意思是……如果不干预,他不仅会自残,还可能……自杀?”
周泊远没有回答。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雷向阳哽咽了一声。
周泊远轻叹:“要干预,现在就是黄金窗口期,他刚做完手术,身体虚弱、精神恍惚。这时心理防线最脆弱,大脑可塑性最强。你们夫妻考虑清楚,尽快回复我。”
雷向阳脚步疲沓地离开,不久后又进来,步履已稳:“我和他爸商量好了,必须干预。泊远,你先讲讲过程,我好有准备……”
周泊远的方法,被命名为“记忆-情感解离”,是多种前沿与经典技术的冷酷结合:
先药物诱导。使用镇定、放松和轻度顺行性遗忘的药物,让庄青岩意识模糊、易受暗示。
再深度意象重构。他让庄青岩反复回忆“事故瞬间”,但在药物和语言引导下,将那个鲜红的紧急制动阀,替换成随处可见的红色消防栓,将身边的程诺,模糊为看不清面容的工人。
紧接着,叙事覆盖。他为庄青岩植入了一段“覆盖性记忆”:“你是个学业繁重的中学生,每日家教补课,只去过飞曜公司大楼和本部园区,无暇关注其他供应商的厂子。父母为了减轻你的学业压力,准备送你出国留学。你也觉得国内教育不适合自己,或许可以考虑换个学习环境。”
这段记忆平静、中性,结合“学业压力大、高强度补课”的事实,像替换监控影像的一帧“静止画面”,像一块“隔离板”,覆盖了血淋淋的真实。
最后、最关键的——情感解离与锚定。
这是周泊远遇到过的,相当困难的一次解离。这个十三岁少年的棘手程度,甚至超过了许多意志力顽强的成年人。
他必须将庄青岩大脑中的“程诺”这个人,以及与之相关的所有情感联结——那些快乐、信任、温暖、愧疚、承诺……进行打包和压缩,暗示性地“锚定”在一件庄青岩永远不会主动触碰的物体上。
经与夫妻俩深谈,周泊远选择了庄青岩最讨厌的哲学和文学。锚点定为英文版的《加缪情书集》。
雷向阳说:“我儿子是理科脑。就算无聊透顶,他宁可默圆周率,也不会看哲学家写的情书。”
周泊远点头,再次强调:“这不是删除,是将情感密码藏进一个复杂、无意义的密码箱。同时,将事故引发的焦虑与罪恶感,与‘红色’和‘尖锐警报声’做反条件反射训练,令其淡化。一两月后,你们会看到效果。”
庄氏夫妻果然看到了效果。
庄青岩“康复”了。断肢再植的右手,恢复程度超过主刀医生的预期。更重要的是,十二到十三岁那段记忆,关于云程厂区、伤亡事故、那个叫程诺的孩子,以及他们之间所有细节——全部沉入迷雾,不再被主动记起。
此后数年,配合持续药物治疗,他变得冷静、专注。在荷兰暗中接受的军事化训练,让他进一步学会了解与控制自己的力量,控制破坏性冲动。
他顺利成长,成为庄氏和飞曜最优秀的继承人。
但“治疗”是一把双刃剑。庄青岩为此付出了隐藏的代价——
情感钝化。他对建立深刻的、毫无保留的情感联结存在无形障碍,总觉得心底有个“空房间”,但不知里面该放些什么。从青春期一直到成年后,他根本无法产生恋爱感,这是“情感钥匙”被锁的后遗症。
极少数的时候,他会做些没有画面、只有强烈情绪的梦:一股混合着夏日香草气息的安心感,紧随其后的是撕裂般的焦虑和懊悔。醒来后只剩心悸,什么也抓不住。
他的右手腕在阴雨天会隐隐发痒作痛,医学上这是神经损伤的常见后遗症。但心理上,这成了被封印的创伤在躯体上的低语。
它低语着:你忘了谁?
你忘了谁?那个人……是谁?潜意识中的低语萦绕不休,直到二十八岁出车祸的那天,直到从苏木尔的病房醒来,看见一位长着“厌世颜”的青年,向他一步步走来。
庄青岩紧盯着对方,大脑中像有颗心脏在搏动,一下下撞击着颅骨,撞得他连鼻梁内都酸疼发麻起来。他忍不住伸手,掌根压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哑声问:“——你是谁?”
“隔离板”被抽掉的这一刻,庄青岩发现,“情感钥匙”原来早就打开了。
他与桑予诺在离别十五年后重逢。他再次爱上桑予诺,为了尽量理解文科生的哲思,为了倾诉这种难以言喻的感情,他硬着头皮去啃那本以“漫长而炽烈的爱情”著称的《加缪情书集》。
锚点在不知不觉中被提起,打包和压缩的情感联结一寸寸解开。在当事人毫无所知时,“爱”已再度重生。
“他是我的终点。过去活的二十八年,原来都是让我到他身边去的长声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