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第4/5页)

在一个温暖的春夜中,宋乘衣要出门买些笔墨纸砚,年幼谢无筹便推着她一同前往。

杨柳依依,春风迷人,宽宽的街道上皆是行人。

年幼的谢无筹推着轮椅的速度极慢,他小小的后背上,渐渐地渗出点点淡淡血渍,他却仿佛感受不到似的,仍朝前方走着。

“你还好吗?”

谢无筹听到宋乘衣对身后的幼童说话,可能是闻到了血腥味,但幼童却并未听到。

宋乘衣顺着幼童的视线看过去。

“卖糖葫芦喽,又香又甜的糖葫芦,五文钱一串的糖葫芦……”

一个卖货郎在街道旁大声吆喝。

很快,便吸引了一对夫妻前来。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被男人如视珍宝搂在怀中。

男孩叫嚷着要买糖葫芦吃。

“可是吃多了,对牙齿不好。”靠在男人旁,是个相貌和善的妇人。

“不要,不要我就要吃。”男孩撒娇不肯罢休。

妇人只好轻抚着男孩的头,温声道:“那给你买一个?”

男孩惊喜点头。

“不能这么宠惯他,”男人不太赞同,但还是掏出五文钱,买了一串。

“可不能一下子全部吃完了。”母亲的言语亲切的叮嘱着。

“嗯嗯。”孩童稚气地点头。

一行人渐渐走远。

宋乘衣看着年幼的谢无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眼眸微敛。

等小谢无筹再次推着轮椅时,宋乘衣扶住轮椅,压停了。

“还没到。”小谢无筹道。

“就停在这里吧。”宋乘衣掏出钱币给他,“你去帮我买书吧,我便在这等你。”

年幼的谢无筹接过钱,很快便跑到书店中,等到他再次出来时,已是抱着一大堆的纸。

那时,小谢无筹与宋乘衣没有逛很久,便回去了。

小谢无筹一路无话,宋乘衣也是如此。

直到分别之际,宋乘衣才叫住他,递给他一串糖葫芦。

年幼的谢无筹的眼神黑漆漆的,没有拿,盯着宋乘衣,嘴唇轻启:“为什么要买这给我?”

“你是在可怜我?”

“我很可怜?”

小谢无筹眼中沉了沉,却露出了笑意,接过了那糖葫芦,“既然是老师特地买的,我如何能辜负你的心意。”

随后,便当着宋乘衣的面,将那枚糖葫芦,扔入了水池中,水池咕噜咕噜几声,糖葫芦便很快沉了下去。

年幼的谢无筹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这之后,他们之间的某种和谐的默契渐渐被打破了。

小谢无筹开始挑宋乘衣的刺,好似将他所有的不满与怨怼发泄在这与他萍水相逢的人身上。

他以为宋乘衣会很快离开,但宋乘衣却在府邸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谢无筹七岁的生日,便是在老师的书房中度过。

“你的生辰有什么想要的吗?”宋乘衣将手中的书放下,问。

小谢无筹百无聊赖地转着笔,没说话。

宋乘衣推着轮椅到他的身旁,“你想见夫人吗?”

年幼的谢无筹写字的手顿住,突然抬起头。

宋乘衣将他手中毛笔抽走,拍拍谢无筹的肩膀,笑了起来,语调温和:“跟我走吧。”

年幼的谢无筹自从被父亲斥责鞭打后,直到现在为止,都未曾再见过婉娘。

他看上去显然有些开心,眼中泛着点点的亮光,跟在女人身后。

母亲可能不会见他,但一定会见老师。

母亲总是很信任和尊敬宋乘衣。

很快便到了母亲的住所。

年幼的谢无筹跟着宋乘衣到了,听闻是宋乘衣带着谢无筹而来,婉娘见了他们。

小谢无筹站在婉娘的身边,一脸希冀,想与女人说话,但事实是除了面对宋乘衣时,母亲和颜悦色,面对他时,总是沉默,仿佛与他无话可说。

直到离开之际,幼童不肯离开,他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屋门。

从晴朗的午后到夜幕降临,那扇本对他打开的大门,一直未曾开过。

等到屋内蜡烛被熄灭,他才转身,却突然愣住了。

宋乘衣竟在他的身后,宋乘衣一直静静地在他身后,未曾发出丝毫响声。

“回去吗?”她问。

小谢无筹点头。

宋乘衣推着轮椅在前走,小谢无筹跟在其后。

小谢无筹到了住所后,他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

一切都静悄悄的,宋乘衣也离开了。

但不消片刻,又听见了轮椅滚动的声音。

小谢无筹偏过头,看到了宋乘衣将一碗面放在桌上。

小谢无筹坐起:“这是什么?”

她道:“生辰时要吃的长寿面。”

“你小时过生辰也吃的吗?”

她顿了好一会,才道:“没有。”

小谢无筹下了床,走到桌前。

面条雪白根根分明,其上铺着很多被切成薄片的牛肉,青菜横陈,汤底被熬的纯白,最上面撒了一把小葱,散发着很香的气味。

小谢无筹站着未动。

宋乘衣看了眼窗外,问:“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吗?”

小谢无筹望着明月,想到老师教的关于时间的辨认,他道,“子时。”

“今日还没结束,”女人温和地看着他。

女人慢慢地抚摸他的头发。

这一次,他没躲。

他低下头,只能感受到女人掌心从他头顶轻轻抚下去。

“生辰快乐。”

在他七岁生辰的夜晚,女人语调温柔且真心。

好像自从这一晚后,年幼的谢无筹将宋乘衣视为很特别的存在。

小谢无筹会与宋乘衣一同读书;学习如何做饭;会与她一起手工制作一些精巧小玩意儿,也会在花即将凋谢前,学习制作干花香囊给她制造惊喜……

宋乘衣既是教他学识的老师,也是年岁差别大、却很平等的朋友。

但除此之外,却也比这更为亲昵。

年幼的他,会在打雷的夜晚,爬到宋乘衣的床上与其同塌而眠,会将自己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女人的怀中,安稳入睡,他帮宋乘衣束发,让宋乘衣亲切喊他的乳名……

但他时常会悄无声息地盯着宋乘衣,如同在黑暗中窥视。

宋乘衣有时会停下来,问他在看什么?

年幼的谢无筹却没说话,只贴在宋乘衣的身边,宋乘衣倒也没追问,揉了下他的头顶。

宋乘衣也许并不明白小谢无筹在看什么,但谢无筹却了解,那是年幼的自己,在探查宋乘衣,探查她是否有资格去成为他对母亲的寄托。

聪明、理智的老师,同时也是柔弱的,无法直行,需要靠他帮助的老师,永远不会离开他的老师,会关心爱护他的老师。

这一切都形成了他新的、对母爱的具体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