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在路上

古代车马很慢, 回家过年得提前出发。

苏先生老早就派了可靠的人来接,准备好保暖的马车,厚厚的褥子, 谨慎小心地接走了苏梦枕。钟灵秀沾光,不必靠两条腿赶路, 坐着舒服的马车晃晃悠悠地欣赏冬日的山水。

驾车的人叫沃夫子, 须着短须,书生打扮,做事井井有条,出行三日, 每天都有舒服的客栈,恰到好处的热水, 以及不难吃的饭菜。

车厢里铺着厚实的貂毛毯子, 钟灵秀只须单衣,苏梦枕却还要裹件狐裘。

他不能吹冷风,吹了就要咳嗽, 也不能一直待在密闭的地方, 需要时不时透口气,所以, 炭盆得提前烧好, 等人上车再灭掉, 借用余温取暖。

钟灵秀万分同情, 她以前生病也要坐车,可车里有空调, 一年四季都不受罪。

“你的身体不适合长途跋涉。”她说, “为什么非要回去?”

“汴京的情形不乐观。”苏梦枕低声道, “父亲需要我, 金风细雨楼也需要一个少主。”

钟灵秀扒拉炭盆里的板栗,她早起半个时辰烧炭,就是为了烤点零食解馋:“金风细雨楼是什么门派?”

怪有仙侠气儿的。

“不是门派,是帮会。”他轻声说,“由我父亲创立,如今还依附在六分半堂之下。”

“六分半糖?哦哦,堂。”她问,“这有说法么?”

“堂下帮众将收入的三分半交给帮会,今后遇到任何事,堂里将出六分半的力气出手相助。”苏梦枕年纪尚幼,住在汴京的时间也不长,却对这些江湖事如数家珍,“上任堂主是江南霹雳堂的高手雷震雷,现任堂主是雷损,前两年还不好说,今年它已盖过迷天盟,隐约有天下第一帮的姿态。”

钟灵秀递给他一颗板栗:“吃吗?”

他摇头。

“江南霹雳堂又是什么?”

“武林十三家之一,以火器和指法闻名江湖。”苏梦枕说,“还有蜀中唐门、岭南老字号温家、下三滥何家、太平门梁家,都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势力。”

钟灵秀点点头,这些听起来就是武侠里的帮派,一点都不仙侠,不过还是要问问:“有陆上神仙,破空飞升的传说吗?”

苏梦枕淡淡道:“游记小说里有。”

“真是个好消息。”

长途漫漫,赶路又很无聊,沃夫子兼职了私塾先生,沿途为他们讲些历史时事,什么范仲淹写《岳阳楼记》,“先天之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王安石变法新政呜呼奈何。

这两个名字迅速让钟灵秀定位到了时间线。

好消息,现任皇帝赵煦,历史评价还不错。

坏消息,下一任就是赵佶。

宋徽宗,赵佶。

太有盼头了。

这辈子也太有叛头了。

这么一想,也不知道是落到仙侠世界倒霉,还是有生之年将经历靖康耻倒霉。

——又或许,才出门就遇到袭击才是倒霉透顶?

事情发生在大中午。

光天化日之下。

彼时,人疲马乏,队伍在半道支的摊子上歇脚。

茶摊有热炉子,沃夫子在为苏梦枕煮干粮,钟灵秀作为客人不用干活,陪少主坐着喝茶吃点心。点心也是昨儿在镇子上买的,最朴素的豆沙卷儿,她一卷卷慢慢吃,寒风刮过脸颊,湿漉漉的冷意。

忽然的某一刻,风变得很安静。

苏梦枕的咳嗽声停了,沃夫子端着一碗汤面走过来:“面好了。”

他微笑说着,忽而手腕一翻,滚烫的面条就泼向了隔壁桌的客人。

这桌只有一个人,年纪说不好多大,脸孔干瘪,满布青斑,可止小儿夜哭。他原本正在喝茶,沃夫子一碗热汤就这样泼过去,他眼皮也不眨一下,漆黑的双手轻轻在碗底一转一捻,几乎整碗都泼出去的面条就像被倒放一样,安安稳稳地落回碗中,滴汤不撒。

“你的面。”他沙哑地转过碗沿,将汤面平平稳稳地推到苏梦枕面前,“吃过,上路。”

钟灵秀:“?”

她抬起头,看向这个武功不俗的老头。

“你是毒手摩什张纷燕。”沃夫子冷声道,“迷天盟竟然派了你过来。”

“不错,幸亏是我,否则我们怎会知道,金风细雨楼竟然招纳了这般多好手。”他叹息,“一连折了我们十来个江湖好手,苏遮幕对他的儿子比对自己上心。”

沃夫子没有说话,只是吹了一声呼哨。

马蹄声响,远处忽然冒出十来个寻常百姓打扮的汉子。

“少主,你们先上车。”沃夫子扶过苏梦枕,护着他往马车走,又交代车夫,“老田,交给你了。”

那个毒手老头没有动作,嘴角泛起淡淡的嘲意:“就凭这些人还拦不住我。”

双方在同一时间行动。

金风细雨楼的护卫拔出刀剑,齐齐围攻,而毒手老头只是伸出了他那双漆黑怪异的双手,十指关节扭曲,有的粗大红肿,有的细小柔软,但无一例外,从指尖到指根全都发黑发紫。

他或点或捻,或拍或指,每一招落到人身上,对方的皮肤就会立即变黑,随后脸上弥漫出黑气,嘴唇迅速发黑,不到十息就当场暴毙。

“这都行?”钟灵秀扒在马车的窗边,大开眼界。

武功真是一门奇特的学问,毒素积累在体内,居然自己不死,还能随时随地点毒死别人。

这合理吗?怎么做到的?进化出毒腺了?

沃夫子能挡住么?

钟灵秀看到他拔出了佩剑。

毒手在人群中信步游走,穿梭如魅影,没一会儿,地上就躺满了中毒的护卫。沃夫子一剑刺出,他双掌合拢,毒血顺着剑刃逆向追溯,剑刃散发出难闻的烟气,一缕缕拂向沃夫子。

“住手。”苏梦枕推开车窗,“你要杀的人是我。”

“不错,我要杀的是你。”毒手松开手掌,没有对吸入毒烟的沃夫子斩草除根。

他负手往前,每走出一步,就立即缩短了与奔袭的马车的距离。

沙哑的声音传入车中:“残杀稚子不是我的做事风格,但谁让你是苏遮幕的儿子呢?他投靠了六分半堂,屡次坏迷天盟的好事,圣主自然容不下你们父子。”

窗外掠过残影。

车夫连惨叫也没来得及,“噗通”跌落在路边。

马儿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缰绳一扯就瑟瑟停步,寒风吹过人迹罕至的小径,像极了人死前的哀嚎。

“所以,你要杀我,还是要抓我?”生死关头,苏梦枕反而平静下来,“杀了我,金风细雨楼还是会和迷天盟不死不休,抓了我,以我的性命威胁我父亲,恐怕也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