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真本事

秋风萧瑟, 苏梦枕裹紧裘衣,低声道:“你对江湖一无所知。”

“那真是抱歉了。”浪迹江湖六十年,归来仍是萌新。钟灵秀毫无诚意地说着, 又摘了一颗杏子,从鸟儿嘴下抢下来的, 七分甜, 刚刚好,“现在怎么办?”

他沉默。

“不知道的话,先吃点东西。”钟灵秀眺望茫茫大山,给他摘一颗杏子, “我们真应该先吃饭的。”

“我说了,面里有毒。”苏梦枕缓缓道, “你以为张纷燕为什么叫毒手摩什?就是有一手高超的下毒本事, 面碗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就在里面下了毒。”

他看着她手里的野杏子,“你最好改一改见到什么都想尝尝的毛病。”

“你着相了。”钟灵秀擦掉杏子上的尘土, 还是他们打架的时候撩上去的, “吃饭睡觉才是头等大事,其他都是身外物, 转瞬就来, 转瞬就无。”

她在射雕里也算当过十几年的天下第一, 有没有名声、地位、权势、财富, 日子一样过,但即便举世无敌, 也没法不吃饭不睡觉。

事实上, 在古墓的最后几年, 比起突破不了的六脉神剑, 最让她烦恼的还是吃饭。

孙婆婆年老眼花,经常放错盐糖,大家都很苦恼。

可惜,这点心得体会,苏梦枕还理解不能。

他抬起眼打量她,想起之前和野狗抢饭吃的话,稍稍沉默会儿,道:“算了,当我没说,先离开这里。”

“往哪里走?”

“不认识。”

“那就跟我走吧。”钟灵秀拂过颊边的风,“好像要下雨了。”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早晨出门还阳光灿烂,这会儿已经有些阴沉,两人寻着来时的方向走小半个时辰,天色就昏暗得不像话,搁在城里兴许天还亮着,林间已是黢黑。

附近没有山洞可以歇息,她让苏梦枕自己找个地方歇着,在附近转悠会儿,寻到一个较为平缓的斜坡。

掌风扫过积攒的腐叶,清理出安静的地基,周边的树木一掌拍断,利剑出鞘,砍成需要的长短,以藤条缠绕捆绑,搭建出三角庇护所的主要框架。继续砍木头,细致地排布在框架上,抱起一边的落叶松针,均匀地覆盖在骨架外层,作为夜晚的保暖层。

有一说一,武功真的是荒野生存最好的帮手,砍树只要一套剑招,随手一拍,地基入土三寸,一刻钟就完工了。

就在这时,秋雨夹在着碎裂的冰点落了下来。

钟灵秀招手,示意他过来避雨。

苏梦枕欣赏了一下这个简易的草棚,默默坐进去,打坐调息。

她聚拢枯枝,掏出怀中的火折子点燃,再掏掏荷包,递给他一块麦芽糖:“吃吧,这个肯定没毒。”

“多谢。”他没再拒绝,接过糖块放进口中抿开。

钟灵秀拔出匕首,拿着木块开削,刨出一个碗放到外面接雨水。

盛满大半碗就拿回来,钻洞,套上树枝放火上煮,不用担心被烧坏,真气随着树枝覆盖在木碗表面,坚持到水煮沸非常容易。

“你很习惯做这些。”苏梦枕语气平静,不像试探和评判,只是单纯地叙述。

“这才是混迹江湖的必备能力。”钟灵秀这么说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剑,准确无比地斩断了草丛里的蛇头,提起蛇的后半截,剥皮切断丢进碗中,继续掏荷包,撒盐调味。

众所周知,追杀掉悬崖,被挟持上荒岛,都是武侠小说最常见的戏码,如果不能掌握野外生存和闭气游泳,怎么熬到因祸得福,开场就嗝屁了。

蛇胆黏糊糊的滑进掌中,她小心穿上枝条,架在碗上用水蒸气蒸。这也算习武人士必备的良药,不过有寄生虫,还是熟食比较安全。

苏梦枕在服药,怕药性相冲就不给他了。钟灵秀翻转树枝,确定熟透后捏着鼻子塞进喉咙,“哕”两声强迫吞下,把熬好的蛇汤让给他。

他低头捧着热汤,仰头喝一半,然后递回给她:“我不吃独食。”

钟灵秀没勉强,拿回来自己喝了剩下的,咸,微腥,好在热乎,凑合吃吧。

沉闷的秋雨砸向草棚,幽微的寒气入侵缝隙,苏梦枕的脸孔浮现出一丝病态的青色,咳嗽又连绵不绝地响起。

钟灵秀决定转移注意力:“你的病是怎么回事?”

“小时候被人打伤。”他说,“然后生出了很多疑难杂症。”

“找厉害的大夫看过吗?”

“父亲请了御医,没有用。”

她点点头,不再多话,趺坐练功。

九阴和九阳练成后,已不再需要怎么费心钻研,每天按部就班练功打坐就行,和睡觉喝水差不多。

这个夜晚平安地过去了。

翌日,雨未停。

钟灵秀冒着冷白的秋雨出去,带回来两条开肠剖肚的烤鱼。苏梦枕往火堆里添柴,橙红的火光驱走了他脸上的青气,多出几分活人的血色。

鱼很肥美,对于两个孩子而言尽够吃了。

但苏梦枕并没有胃口。

“没有人追过来。”他注视着跃动的火星,“毒手摩什真的走了。”

“嗯。”钟灵秀一根根挑刺,她讨厌鱼骨头,最恨鲫鱼多刺,“你想什么时候走?”

“尽快。”苏梦枕思索,“如果沃夫子他们没事,一定已经在找我了,我们走得并不远,他们却迟迟没有来,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他们死了?”

“不,毒手摩什对付他的时候用的是其他四根手指,不是拇指,这不是必死无疑的毒。”他眼底一片青黑,“我相信他们当时还活着。”

钟灵秀吹吹鱼皮,咬下一块鱼肉尝味:“那我们吃完就走。”

“不,我们不走。”苏梦枕道,“只要情况允许,他们一定会来找我们,他们不来,肯定有别的事,我反而会打乱他们的部署。”

钟灵秀无语。

他低头吃鱼。

过了很久,她后知后觉,他说这些话,是不是心里不安?也是,光看到他沉着冷静的一面,忘记他也是个孩子,会担心,会害怕。

“别担心,再等两天,如果还没有消息,我们就一直往南走,肯定能找到路。”她宽慰,“到时候就算找不到人,我也会送你去汴京。你有钱吗?没有的话,我也可以街头卖艺,或者劫富济贫。”

苏梦枕摇摇头,想说什么,又什么也没说。

午饭后,淅淅沥沥的寒雨停了。

钟灵秀拿出笛子,内息缓缓吹入笛中,气流化出绵长悠远的音符,穿过山林,飘过雨帘,尽可能传向遥远的地方。水汽受到内力推搡,如烟似雾般升腾,清晰地勾勒出笛声的波浪,如海潮澎湃,如山神之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