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长街上

开封的冬天很冷, 适合待在屋里学艺。

通常来说,琵琶要一年才算入门,但钟灵秀本就有乐理基础, 为她启蒙的是武侠小说中难得的乐律高手,她又自幼习武, 指法精准, 故前后虽然才三个月不到,已学了囫囵,之后就是技艺与乐律的精进了。

临要启程,倒春寒来袭, 汴京接连下了三日的小雪。

苏遮幕思考再三,没敢让苏梦枕出门, 推迟了启程的时间。

又觉得钟灵秀千里迢迢到汴梁一趟, 成日闷在家里学艺太可惜,便叫沃夫子带她上街逛逛,吃茶听曲, 买衣裳头饰, 涨涨见识也开拓眼界。

长辈一片好意,钟灵秀也不会不识趣, 高高兴兴答应, 带着钱包出门溜达。

寒冬过去, 春意萌发, 此时的汴京洗去冬日的萧瑟饥馑,呈现出《清明上河图》般的繁华热闹。

或许, 现在也确是宋王朝鲜花着锦的时候, 在位的皇帝尚算英明, 除却党政激烈, 在位的宰相章惇并无恶名,民间还有欣欣向荣之气。

呃,当然,因为是武侠版,繁华背后仍有挥之不去的血腥。

那日,钟灵秀在书店里挑选词谱,就看见隔壁街有人打起来了,真刀实枪互砍。平民百姓娴熟地躲回两边的店铺,将大街留给他们发挥。

双方武功不高,可打得十分凶恶,浓烈的血腥味溅进窗户,污损了摊开的曲谱。

钟灵秀抬头看向老板。

老板看着她。

“半价?”她试探地讨价还价。

老板摆摆手:“送你了。”

他走到门口,负手笑道:“两位,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们对同一副画有了不同的见解,不该动怒,该高兴才对,若不是同样喜爱这幅画,岂会有这般深刻的见解?依我之见,二位非对手,而是兄弟。”

两个斗殴的人还没说话,对面酒馆中走出来一个人,摇手道:“非也非也,他们有不同的见解,证明他们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好比一个爱吃甜,一个爱吃咸,风马牛不相及,且这幅画里的美人乃是汴京名妓,他们同时喜欢上一个女人,怎么能做兄弟?兄弟万不可爱上同一个人,一个喜欢成熟妩媚的女子,另一个就该喜欢清纯可爱的少女,如此才能长长久久做兄弟。”

“大错特错!”书店的老板大声驳斥,“男子好色,见着美貌的女子就心动,喜欢同一个美人的男人何其多,怎么就不能做兄弟了?大家公平竞争就是。”

酒馆老板冷笑:“你放屁。”

“你才放屁!”

他俩激烈地吵了起来,看得方才斗殴的两位仁兄一愣一愣,忽然就打不下去了。

钟灵秀也觉得这两人不大正常,揣起免费的谱子,扯扯沃夫子的衣角,示意走人。

“小姐莫要担忧,方才吵架的两位在江湖小有名气。”沃夫子说,“卖书的叫温梦仁,卖酒的叫花枯发,乃是市井颇有名望的江湖人,结识不少好汉。”

钟灵秀:“……他们俩是不是好朋友?”

“小姐聪颖,的确如此,二人是旧相识,却不知为何结下仇怨,一人开铺子,另一人也要开,对门而居,互相拆台,也算一番奇景。”沃夫子详尽地解释,“虽然人人都向往大势力、大帮派,但总有些人不愿受拘束,大隐隐于市。”

她点点头,记住了他们——相爱相杀的宿敌。

今日份逛街结束,带着曲谱回别院练琴。

隔壁传来一阵阵药材的气味,比先前的苦一分,涩一分,绵长一分,似是换了方子。

她问沃夫子,他道:“楼主请了一位御医为公子看诊。”

“有用么?”

沃夫子摇摇头,不敢打包票。

不多时,苏遮幕的身影出现在院中,他进隔壁屋说了会儿话,不到一刻钟又出来,转道西厢探望她:“今日出门,感觉如何?”

“挺好的。”钟灵秀翻过曲谱,“白得一本谱子。”

苏遮幕端起茶盏抿一口,若有所思道:“沃夫子说,你的琵琶已经弹得很好,可要再换一门乐器?”

“贪多嚼不烂,琵琶我还要再练两年才像样。”她如实道,“要是有机会,我想听一听古琴大家的演奏,有些曲子我弹得不大好。”

苏遮幕立即道:“这有何难,我想法子为你请一个宫廷乐师。”

“太破费了。”她道,“我可以去茶馆里听,今日路过一家什么如意馆,里头的琴音很不错。”

“不破费,金风细雨楼本就有这些门路。”苏遮幕温言道,“就这么办吧。”

谁出钱,谁是老大,钟灵秀闭上嘴:“好。”

苏遮幕点点头,让她安心练琴,自己又匆匆离去。

钟灵秀不禁道:“叔叔既要操心金风细雨楼的事务,又要想法设法给儿子治病,实在辛苦。”

“楼主是有大志向的人,少主也是。”沃夫子脸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敬佩,显然苏家父子的人品和能耐才是他效忠的最大理由,当然,水要端平,他不忘恭维,“小姐今后也会是江湖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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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风细雨楼与宫里有些来往,教坊司愿意卖苏遮幕这个面子,但乐师不想与江湖人来往密切,不肯登门,约在闹市的茶馆授艺。

学艺要有学艺的谦逊,钟灵秀自无不可,带着礼物赴约。

茶馆在一条热闹的长街上,金风细雨楼早就定下安静清幽的雅间,里头点过熏香,淡淡的香气颇为宜人。

钟灵秀坐在琴前,耐心等候老师。

对方背着一把琴到来,见她藏在垂帘后面,满意点头:“我不欲牵扯进江湖风雨,我奏琴,你听,不必交换姓名。”

“是。”

琴师颔首,拂动指下琴弦。

他弹的是《高山流水》,与钟灵秀的演奏截然不同,哪怕毫无内力,光凭音律也能让人如置山野,如逢知音。

一曲毕,他说:“轮到你了。”

钟灵秀静心沉气,弹奏自己的知音。

“听得出来,你曾随名家学过,可惜不到火候。”他说,“这一处,听好。”

室内垂帘的高度仅到琴案上方三寸,不高不低正好能看见指法,钟灵秀用心记忆,待他演示完就重复一遍。

“指法对了,情绪还要再缓一分。”

她点头,细细体会他琴中的意韵,但人的情绪不同,奏出的音律必然有差,不可一比一模仿。

对方亦不强求,换成《阳关三叠》。

香篆燃尽。

侍女端来茶具,表演点茶。

钟灵秀的口味受身体发育影响,大人喜欢喝茶,目前更爱吃荔枝膏水,糕点是五香糕,尝起来和普通米糕差不多。

老师在喝茶,且对点茶侍女的水平不大满意,端起来略微沾唇就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