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伤心箭

豆大的雨珠落下, 乌云四合,雷鸣电闪。

暴雨将至,风中灌满水的腥气。

苏梦枕戴着斗笠, 与刀南神飞驰在驿道上,袖中的红袖刀冷冰冰得贴着他的皮肤, 冷入骨髓。他死死握紧缰绳, 控制住自己不要回头。

既然决定走,就相信她一定能办到。

而他要抓紧时间回京,只要回到京城,元十三限就再也没有了动手的理由, 她自然就平安了。

平安……想到这里,苏梦枕心底就想苦笑, 自从踏出小寒山, 这两个字就与他无缘了。他并不畏惧危险和挑战,这正是他所渴望的,踏平接踵而来的麻烦, 走到他定下的目的地。

但是。

他摇摇头, 收住溢散的思绪,多想无用, 还是看向前方吧。

茫茫的白雨中, 黑漆漆的人影鬼魅般立在远处。

隔着老远, 对方就传来喊话:“雷总堂主发话, 大小姐已在红梅别院,请苏公子前去一叙。”

苏梦枕冷笑。

这人是与雷损同出江南霹雳堂的雷恨, 位任六分半堂四堂主, 武功不俗, 他出现在这里, 证明雷损已不再掩饰,虽然他撤了一块名为雷纯的遮羞布。

雷纯今年才几岁?十岁?可因为双方有婚约在身,就是一个绝佳的借口。

可雷纯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阴谋。

五天前,他们才离开襄阳,夜晚在山野露宿。

月上中天之际,她让刀南神回马车休憩,毫不客气地拉走了他。

“我要和你说个惊天大秘密。”钟灵秀带着他在林间穿梭,直到看见一片池塘,方才停步开口,“你听了以后不要太激动。”

苏梦枕白天睡过,那会儿精神尚可,犹有余力和她废话:“你想说什么,雷损害了关昭弟?”

“这算什么秘密。”她嗤笑,“你随便问个江湖小卒,谁不猜雷损?”

他瞧她一眼,望向池边起舞的萤火:“那是什么。”

“你猜一下。”她要求,“我回答你‘是’和‘不是’。”

他想都不用想:“和雷损有关?”

“是。”

“和迷天盟有关?”

“是。”

“和金风细雨楼有关?”

“是。”

“和你也有关?”

“不是。”

“和我有关系?”

“是。”

“雷纯?”

“是。”

“她是关昭弟的女儿?”

“不是。”

“她不是雷损的女儿?”

“是。”

“雷纯是关七的女儿?”老实说,他这么问只是配合游戏,内心并不曾这么揣测过,这毕竟太过离奇。

但她缓缓地点下头:“是。”

苏梦枕怔住。

“恭喜你,不仅是六分半堂的女婿,其实也是迷天盟的女婿。”她拍拍他的肩膀,“你们三家现在的关系和腊八粥差不多,你趁热喝了。”

苏梦枕深深吸口气,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钟灵秀道:“故事很简单,关七爱小白雷损也爱小白,小白嫁给了关七关昭弟嫁给了雷损,然后小白和关七吵架为了让他吃醋找上了雷损害得闺蜜和自己反目成仇雷损不惜杀妻但雷损真正爱的人是小白小白虽然离开了他他还是收养了她的女儿我非常怀疑他原本是想养大雷纯当小白的替身毕竟他勾搭雷媚的时候雷媚还小。”

习武之人气息悠长,一口气说完这些也脸不红气不喘。

苏梦枕:“……”

“幸好今天是十五,月色很好。”她说,“让我看见你这么难得的表情。”

他吐出浊气:“我的笑话很好看?”

“唔。”她沉吟片刻,诚实地点头。

江湖除了打打杀杀,还有儿女情长,没有爱恨纠葛的江湖不完整。

苏梦枕的婚事是一场利益交易,很难令人生出好感,可现在有了雷纯的身世之谜,雷损、温小白、关七、关昭弟的四角关系,一下有趣许多。

要是再想想迷天盟、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的相爱相杀,这出大戏简直绝了。

肯定比张无忌和周芷若的婚礼有趣。

——噢,差点忘记无忌侄儿没有这茬了。

那肯定比杨不悔和殷梨亭的忘年抓马。

——等等,好像也没有这事了。

……

“总而言之,很有意思。”她耸耸肩,“因为你平时太深沉,更有意思了。”

夏夜萤火纷飞,苏梦枕望着池塘中的明月,倏而平静:“知道了。”

“没了?”

“回去休息吧,明早还要赶路。”

这就是他知道此事的始末。

回到现在。

雷恨带着六分半堂的人雨中拦路,戴着斗笠的一个个黑影面目模糊。

苏梦枕眨动眼睛,雨水顺着睫毛流走。

他冷淡而孤傲地拒绝:“在下有要事在身,恐怕不能赴约。”

“你这样会让我们很难做。”雷恨头一次和苏梦枕为敌,还没有那么“恨”,只是冷冰冰地警告,“苏公子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苏梦枕的回答亦简短:“滚开。”

雷恨怒极反笑,跃身离开马背,双掌挥出劲风,打算手动帮他去做客。

时至黄昏,西边的云彩厚重地堆积在地平线,阻碍今日的晚霞,可刀光亮起的瞬间,晚霞又铺向人间。

黄昏细雨红袖刀。

-

青纱帐里梦魂消。

钟灵秀掌中清光明灭,清清爽爽地摇曳微风。

月上柳梢头。

她望着元十三限,罩在脸上的罗纱早就碎裂成破碎的布条,随风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粉黛浓妆被雨水冲刷,一开始变成红红白白的阑干,弄花她的脸孔,等再淋了一段时间,再也扒不住她剥壳鸡蛋般光洁细致的肌肤,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张素净的脸孔。

她乌黑的发丝沁着水光,泛出雾蒙蒙的清韵,细长秀丽的眉毛天然无修饰,妆点一双澄澈的双眼。

元十三限挚爱小镜,却也未断绝女色,小镜死后,他一直享用着背后之人送来的照拂,其中不仅有金银房屋,当然也有女人。

但凡是还能对别人动心的男人,很少能够对着她的脸孔痛下狠手。

元十三限看着她,目光逐渐怪异。

“水月天心……”他喃喃地背诵《山字经》中的经文,从前难以捉摸的佛禅似乎拂去了一层尘埃,在内心深处闪烁了一瞬,他好像突然理解了晦涩的经文,陷入玄之又玄、无我有我的奥妙境界。

雨停了。

她湿透的衣衫在内力的作用下蒸腾,白色的雾气萦绕在衣袂。

雨水顺着脸孔淌落,手中还有一簇青碧。

“心如莲花不着水,又如日月不住空……”往日读过的佛偈涌上心头,他暴怒的面孔逐渐平静,流露出罗汉达摩似的威严,“佛在哪里,道在哪里……今日我是我,今日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