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剥削
俗话说,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常言又道,最难消受美人恩。
追命豪爽大方, 不拘小节,一向能与人打成一片, 可他也在熟悉的地方犯下了一个错误, 被一个好奇心过于旺盛的小姑娘缠住,不断追问有的没的。
他不得不猛猛喝酒,打酒嗝,说醉话, 然后噗通一声躺在了长条凳上,发出震天的呼噜响。
“这样都能睡着?”钟灵秀假装没发现他在装睡, 拿起酒盅放在他鼻子下晃晃, 看他毫无反应才道,“鱼好秋,有没有被子给他盖盖?”
鱼天凉喜欢吟弄诗词, 最喜欢“却道天凉好个秋”, 渐渐的,大家都不叫她鱼天凉, 而是叫好秋姑娘, 鱼好秋。类似这种外号变名字的情况在江湖十分常见, 她每次听见他们提起某某, 都不会单纯说某人,一定要带个前缀。
比如九幽神君就是一个绰号, 真名未知, 他有两个徒弟经傅宗书举荐入朝为官, 分别叫“骆驼老爷”鲜于仇, “神鸦将军”冷呼儿,此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楚相玉就不必说了,外号“绝灭王”。
连六扇门都有头衔,四大名捕的外号就是无情、铁手、追命、冷血,非常耳熟,总觉得某篇小说里提起过。还有“捕神”“捕王”“捕鬼”“捕霸”“捕帝”,像破案题材的古代推理文,也像游戏文。
……嗯,不对,是第四天灾的话,赵佶肯定死一万遍了,路边随时都有玩家出来大开杀戒。
想多了。
但这个江湖真的有好多组合名啊,十三凶徒,四大名捕,六合青龙,连鱼天凉带在身边的两个小孩,还光屁股呢,已经取好艺名了,一个叫鱼头,一个叫鱼尾。
多有意思。
鱼天凉取来外衫,细心给追命盖好,旁边的食客打趣道:“好秋姑娘,这外头天冷风大,怎么歇息得好,不如把崔爷扶进你屋里睡一会儿。”
“去你的。”鱼天凉笑骂,双颊却有淡淡的薄红。
钟灵秀正想说话,忽然听得屋外滚过一阵惊雷,暴雨哗啦一下就砸落下来,冷冰冰的寒气卷进帘子,吹得人直哆嗦。
“好大的雨。”鱼天凉拨亮灯笼,问钟灵秀,“你还不家去?我借你一把伞。”
钟灵秀头一撇:“难得出来鬼混,我才不要回去呢。”
“上房承惠二两银子,三个时辰。”鱼天凉狮子大开口。
“……”还是钟点房啊。
钟灵秀思考两秒,果断道:“不要了,我坐一晚上。”
“牛脾气,铁公鸡,小吝啬鬼。”鱼天凉佯怒,“你身上这件袄子就值五两,当给我算了。”
“你做梦。”她揪着衣襟,坚决不从。
旁边的人看着她们打打闹闹,直到一个女人跌跌撞撞地进来,哭泣道:“好秋、好秋……”
鱼天凉神色一变,狐狸似的狡狯退去,她扶住女子,冷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女子哆哆嗦嗦,不敢说话,鱼天凉只好扶起她,带她穿过后门回自己的屋子。
钟灵秀悄悄缀上。
“留花、落叶、挽风都、都出事了。”昏暗对房间内,女子不受控制地打着哆嗦,脸颊、脖颈、肩膀和后背都有密密麻麻的伤痕,浅的结痂,深的淌血,“我、我好怕。”
鱼天凉搂着她的双肩,恨恨道:“是谁?别怕,告诉我是谁。”
“李、李大人的公子。”女子的牙齿咯咯作响,断断续续地说,“他将我们叫去伺候,一连三、三天,我们很是吃了一些苦头,若只如此也就罢了,咱们什么皮肉苦没有吃过,可我昨儿夜里醒来,实在忍受不住,想寻人弄点药,没想到看见隔壁屋里全是、全是血。”
她惊恐地抓着鱼天凉的衣袖:“全是血,血人,身上的皮子东一块西一块的,我看见她们的脸,是、是留花她们。”
鱼天凉倒吸一口冷气:“死了?”
“那时候还没、没死。”女子崩溃道,“挽风看见我了,让我跑,我就一直跑一直跑,差点被人撞见,幸亏遇见发梦的人来送酒,掩护我、才、才跑回来。我不敢回去,只能往名利圈跑。”
鱼天凉霍地起身:“我这就告诉崔爷,求他帮忙救人。”
“不必。”追命推门而入,眼神明亮锐利,哪有醉酒之色,“你说的李公子是什么人?”
鱼天凉既然是她们的大姐大,有个姓氏足矣:“三爷,咱们在名利圈做生意的姐妹,一向蒙官府中人关照,能叫去府里伺候的必定是公门中人,这个李公子应该是傅相麾下李鳄泪大人的独子。”
北宋党争严重,王安石、司马光、章惇都各有势力,等赵佶上台后,就是诸葛正我、蔡京、傅宗书。而傅宗书能够取代蔡京拜相,底下自然有不少支持者,李鳄泪就是其中之一。
他原本在刑部任职,傅宗书上位后一力提拔自己人,已商议好将他外放到陕西青田,只是还未下达任命书。
——这时还没有人知道,傅宗书下放心腹,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打算对付江湖中鼎鼎有名的神威镖局,已故老镖头身上具有特殊刺青,竟是皇城布防图。
李惘中是李鳄泪的儿子,本身并无官职在身,但协助老父在刑部做事,一向很吃得开。
他要嫖妓,托赖于名利圈庇护的妓女们哪里敢不尽心,一口气去了四个人。
追命沉思片刻,点点头:“我去探一探,你们在此等我消息。”
钟灵秀侧身给他让路,目送他的身影消失才转回头。
烛光昏暗,女子惊惧难消,浑身颤抖,鱼天凉怎么都安抚不下来,不得已,在茶中下了一些迷药,勉强让她睡下。
“唉。”鱼天凉轻轻叹口气,挽起鬓边的落发,“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们?”
钟灵秀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我看得出来,你是好人家的姑娘,对江湖憧憬得很。”鱼天凉道,“可我告诉你,江湖里风光的人就这么几个,绝大部分都像我们一样,不过是其他人脚底的泥,谁来了都能踩一脚。”
钟灵秀困惑:“你们好像没有卖身契,也没有老鸨控制,为啥不从良?”
“她们都是一些孤苦无依的女子,既不懂武功,也没有依靠,从良又能做啥?”鱼天凉苦笑,“做小生意?这名利圈的其他生意,不是给这家拢去,就是归属那家,插不进脚。往城里其他地方也是一样,都有各自的地盘,别说做正经生意了,就是卖身也得想好投靠谁家,这汴京城里的妓院,不是被六分半堂控制,就归属金风细雨楼,后者还好些,‘童叟无欺’杨无邪一向关照我们,从不收取抽成,也不准强买强卖,可哪里卖不是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