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退婚

毁诺城建在碎云渊上, 借天险而垒出一座白玉城池。

当然,玉肯定不是真的,只是此地的岩石雪白, 远远望去好似白玉雕琢,里面出乎预料地简朴, 收留的女弟子都有自己的活计, 维护城防、留种晒谷、酿酒腌菜。

城主是息大娘,她有三个姐妹,二娘唐晚词,三娘秦晚晴, 以及死去的四娘南晚楚。

小灵是通缉犯,息红泪深思熟虑后, 让她以“四娘”的身份留下。

这既能为她提供一个干净的身份, 又方便在官府过问时周旋,毕竟城中数百女子的前途都压在她的肩头,她不能不为她们考量。

小灵本就是个马甲, 钟灵秀也不在乎再换一个, 非常愉快地加入了毁诺城。

她有丰富的自力更生的经验。

“这个果酒,听我的, 酿的时候要分三步。”第一天, 她在仓库边指指点点。

“冬天不能光吃酱菜, 我们可以发点豆芽。”第二天, 她在粮仓里扒拉出绿豆,手把手教她们发豆芽。

“你们要把城外的树木都砍了?坚壁清野?留两棵吧, 我给你们弄个简单的奇门阵。”第三天, 她吃饱喝足, 跟着唐晚词出城, 这般说了番话。

唐晚词不得不问:“你怎么会这些本事?”

“读书学的哩。”小灵侧过头,乌黑发亮的辫子裹在巾帼里,看起来不再像小女孩,多出两分大姑娘的影子,“你也喜欢读书吧,我看你屋里有很多词抄本。”

唐晚词笑了,眼波怅惘:“是纳兰写的词。”

“纳兰是谁?”她明知故问。

唐晚词就说了她的故事,她和秦晚晴、南晚楚都是风尘女子,遇见了躲避权贵的纳兰,他为她们取了名字,专门教她医术,他们相爱了。可不久后,纳兰因诗文下狱,险些被害死,幸亏遇见特赦,这才拖着残躯出狱。

钟灵秀问:“他辜负你了?”

“他死了。”唐晚词说,“伤得很重,不到一个月就离开了我,但他没有辜负我,我是毁诺城里唯一一个没有被辜负的女人。”

她看向自己新结识的小妹,微笑着说:“我过了很幸福的一个月,真的。”

于是,钟灵秀也为她高兴起来:“那就好。”

但纠正,“现在是唯二,还有我。”

唐晚词忍俊不禁:“是是,还有你,我真的好奇,你有过恋人吗?”

“没有。”她特别自然地说,“我把他们都辜负了。”

唐晚词无话可说。

-

小灵进了毁诺城,和回老家无甚区别,与新结识的姐妹热闹地过了一个春节。

息红泪亲自包饺子给她们吃,唐晚词搬出自己酿的酒,秦晚晴给大家做了手帕,钟灵秀初来乍到,没什么能送的,每人塞颗小金珠,是以前苏遮幕给她的压岁钱。

苏梦枕就没这么好命了。

过完除夕,元宵前两日,雷损邀请他到不动飞瀑一叙。

因为,雷纯来了。

这门婚约缔结至今,已有十年余,但迄今为止,苏梦枕只见过雷纯一面,就是十三岁的新春,苏遮幕带他和苏文秀上门拜访,见到了五岁的雷纯。

对五岁的小孩能有什么印象,何况当天,雷媚和苏文秀还闹了出好戏。

展眼十年,雷纯及笄。

这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年纪,说大已能成亲,说小还能再留两年不晚。

苏梦枕与心腹商量对策,众人都有说法。

“听人说,雷姑娘生得极美。”花无错笑道,“撇开两家恩怨,未尝不是一桩好婚事。”

刀南神不赞同:“两家仇怨已深,就算成婚又能如何?公子就不对付六分半堂了?”

莫北神道:“雷损在这个时候提及婚事,目的恐怕没那么简单。”

“关七。”杨无邪吐出重磅消息,“我们的人说,他在西南失踪了,或许用不了几天,我们就会在京城看见他。”

上官中神眼中闪过惊意。

但凡汴京老人,没有一个不畏惧七圣主,关七太强了,强得不像个人。

“雷损想和公子结盟,一起对付关七?”师无愧问,“还是想利用关七,在不动飞瀑埋伏公子?”

古董懵了:“埋伏?”

杨无邪道:“关七神志不清,谁敢请他过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想只是为婚事本身,毕竟雷姑娘真的到了。”他看向身边一语不发的沃夫子,“沃夫子怎么不说话。”

沃夫子有点尴尬,不好意思说自己耳畔响起了一些指指点点。

——“雷姑娘好惨”“嫁给你真倒霉”“一点都不讨人喜欢”,等等等等。

苏梦枕瞥了一眼沃夫子,随后道:“回复雷损,我会赴约。”

他任由属下发表意见看法,可一旦作出决定,就不容更改,不容置疑。

因此,众人对视一眼,没有再说话。

约定好的日子飞快到来,正月十五,元宵节,男女可肆意相见的日子。

苏梦枕带着心腹走进了六分半堂,与雷损在不动飞瀑的水阁碰面。

“一段时日不见,苏公子的气色似好转许多。”雷损一脸欣慰,全然一个关心女婿的好岳丈。

苏梦枕却是个不太合格的女婿,冷淡道:“雷总堂主有话不妨直说。”

“你父亲在世时,两家常有往来。”雷损感怀,“近些年虽然疏远了些,可你与纯儿依旧是未婚夫妻,江湖之外,还有人情。”

他笑道,“你们年纪都不小了,难得元宵佳节,何不放下恩怨,一起去逛个灯会。”

苏梦枕咳嗽两声,不咸不淡道:“我实在不明白,总堂主是有啥倚仗,才会觉得我们的婚约还有意义。”

雷损笑容不变:“在江湖里,我们是对头,可作为一个父亲,我欣赏你,愿意把女儿许配给你。”

“如果你真的为雷姑娘考虑,就该解除这门婚约。”苏梦枕自袖中取出婚书,丢到案几上,“这话我只说一次:苏梦枕配不上雷姑娘,请总堂主另择佳婿。”

雷损惊讶地看着他,脸上露出两分不悦。

“婚姻大事,岂可儿戏。”他怫然,“这是你父亲在世时和我定下的事,我岂会随意毁约?”

苏梦枕抬起眼,嗓音沙哑:“总堂主想好了。”

“大丈夫岂是言而无信之辈。”

“好。”他不再多说,起身道,“告辞。”

雷损似有怒意,用力摆手:“不知好歹。”

苏梦枕大步跨出门槛,丝丝缕缕的凉风灌入衣襟,两片红梅飘落。

走过小径,穿过梅林之际,两名剑婢拦住了他:“苏公子,请留步。”

红衣婢子说:“小姐请公子往踏梅寻雪阁一行。”

蓝衣婢子补充:“公子要退婚,难道不和小姐解释一句吗?她一直视公子为未来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