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小雪日
月下西楼, 青莲宫的后殿一地清霜。
钟灵秀回到枯寂的室中,缓缓点燃一支清香,檀香的烟气袅袅升起, 萦绕在衣架悬挂的道袍四周,细微的颗粒钻入布料缝隙, 持久地散发着幽远的香气。
她抱着木鱼, 像恒山时一样抚摸过木头光润的纹理,慢慢进入冥想状态。
日升日落,转眼三日。
钟灵秀苏醒过来,走到廊下, 一片片晶莹的雪花飘落。
这是汴京今年的第一场雪。
“宫主。”唐晚词听见响动,急匆匆出来, 神色有些复杂, “有一些事要你定夺。”
钟灵秀微微颔首:“进来。”
唐晚词随她走入屋中,霎时间,无边的孤独与冷寂就将她包围。无论进来多少次, 她还是没法喜欢上这个地方, 空荡荡的屋舍里只有若干屏风纱帷,窗前只有一张琴桌, 一把古琴, 一个香炉, 常年打坐的地方, 也就是一个蒲团,一只木鱼, 一串佛珠。
空寂到极点, 真不似人间处。
“六分半堂没有动作, 雷损并没有撤离他们的人手。”雷纯来的时候, 唐晚词就在旁边,知道她替雷损传达的话,无非是想要信众香火,一切好商量,可苦水铺一直都是六分半堂的地盘,哪怕是青莲宫,也不能说拿就拿。
唐晚词道,“狄大堂主传来一句话,宫主想要苦水铺,就得按照江湖规矩,亲自来拿。”
钟灵秀“嗯”了声,平静道:“还有吗?”
“方小侯爷又来过一次,说他手下的人不多,但八大刀王各有所长,或许能助宫主一臂之力。”唐晚词平铺直叙,“诸葛先生派来戚少商,劝宫主谨慎行事,六分半堂在京城扎根多年,轻易动摇不得。”
她道:“继续。”
唐晚词道:“迷天盟的五圣主、六圣主秘密传信,表述他们愿意在对付六分半堂的事情上出一份力,金风细雨楼也是如此,杨无邪说,他们愿意分出一部分人手,帮宫主达成目的。”
“条件。”
“方小侯爷说,他不忍见苦水铺的贫民终日忍饥挨饿,别无他意,还送来一些米粮,让青莲宫布施给百姓。”唐晚词基本原样复述,可从语气看,她很欣赏方应看,认为他不愧是方巨侠的义子,行事有大侠之风。
“五圣主和六圣主没有明说,但依我看,他们不仅是为迷天盟,也是为自己,关七久病不愈,迷天盟人心浮动,都在思前程了,他们或许想换一个主子也说不准。”唐晚词道,“金风细雨楼的条件最明白,他们要在苦水铺的百姓中间招揽人手,希望宫主届时能行方便。”
钟灵秀淡淡道:“一个个的,都和我谈条件。”
唐晚词心中一突,蓦地想起她那天对戚少商出手的场景,顿了顿才道:“如何回复,请宫主下令。”
“十月二十。”钟灵秀款款道,“告诉他们,我会在小雪日接收苦水铺。”
唐晚词一怔,这不就是三日之后,忙问:“其他人呢?”
“告诉他们日期。”她道,“其余的事,不必做。”
唐晚词愣住,欲言又止。
她没听错的话,钟仪这句话的意思是,她不打算和任何人谈条件,届时出手与否,全看对方自己。
这、这能行吗?
“从明天起,青莲宫在破板门搭棚施粥,连续三日。”她吩咐,“等到第三日,每个妇女可领柴火一捆,记住,让戚少商带六扇门的人过来维持秩序,不要叫人捣乱。”
“好。”唐晚词慎重道,“我一定办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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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日。
寒冬初至,街头已有来不及置备冬衣,而不幸横死街头的贫民。
他们冻僵在街角,像一尊粗陶捏成的人俑,被人无意一推就倒下,身无薄衣,也无铜板,只有野狗围绕不去,吠叫招来同伴分食。
往常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但因青莲宫搭棚施粥,城内的乞丐流民都涌到了城门口,在热气腾腾的稀粥里,比往日多出三分希望。
但一缕热气在寒冬中能持续多久呢?
刹那的幻觉罢了。
“邀买人心。”雷损亲自坐镇破板门,见苦水铺的百姓陆续离去,不由冷下语气,“青莲宫所图不小。”
狄飞惊坐在楼上,垂落的目光刚好笼罩街头巷尾:“无论她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只要有举动,就一定留有痕迹,我们静观其变就是。”
雷损笑了笑,转着扳指问:“她会来吗?”
“会。”狄飞惊肯定道,“架子摆得太高,与其跌落,不如放手一搏。”
雷损喃喃道:“终于可以瞧瞧她的底细。”
狄飞惊的眼睑微微掀起,如同美人拨开水晶帘,明澈的眼神投向街道尽头:“她来了。”
雷损起身,缓步走到窗边,下一刻,沉稳如他也不禁大吃一惊:“老二,我莫非看错了?”
“没有。”狄飞惊口齿清晰,“她的确孤身一人。”
是的,出现在长街尽头的人影只有一个。
青莲宫主钟仪。
她今天没有再穿宽大的道袍,反而做俗家打扮,白罗交领衫子,外罩月白半臂,系一条鹅黄两片裙,腰带是曾露过一面的水红绸缎,同样雪白的侧褶裤,裤脚下露出一双红色鞋履。
长发梳髻,戴一顶短帷帽,隐约能看见发间的丝冠,玉手持沉香佛珠,语气平淡。
“雷损在否?”
回答他的是负责破板门的分堂主雷滚。
他立在长街尽头:“想见总堂主,先走到我面前再说。”
钟灵秀扫过街边埋伏的普通弟子:“三息内离开,不杀,留下,生死由命,三。”
她开始报数,六分半堂的弟子一动不动,开玩笑,谁没听过狠话,为一两句威胁就跑,和找死有什么分别?
“二。”她平淡地报数,与此同时,天罗地网已然展开,大量弟子抄起刀斧剑鞭,潮水一样向她涌去。
“一。”
话音落下的刹那,空中闪过一道明亮的光。
钟仪拔出腰间的长剑,寒刃反射出太阳的微光,以迅雷般的速度穿过人群。
轻微的剥裂声响起,是鲜血涌出皮肉,泉水一样汩汩冒出的响动。
“咚”“咚”“噗通”。
拦在她面前的人还没有感觉到疼痛,整个人就失去力量,软软地委顿在地,颈侧的血管喷溅出大量鲜血,使其在最短的时间内就失去了生命力。
而这仅仅是一息的功夫。
“好快的剑。”狄飞惊已经立在窗前,甚至不惜探出身,也要将情景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好强的剑术。”
雷娇问:“这难道不是一件事?”
“不。”回答她的是雷媚,六分半堂的人竟然多数都在这里,只为窥探一个究竟,“她的剑没有碰到任何一把兵器,也就是说,她在他们出手的刹那,就发现了他们招式的破绽,一剑封喉。”